夜深了。
沈青崖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只布老虎。
小小的,耳朵趴着,眼睛缝得歪歪扭扭的,傻傻的。
她看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盆花并排。
月光照下来,照在它们身上。
一个快死的花,一个傻傻的布老虎。
她忽然想:原来这就是“我的东西”。
活了三十六年,她第一次有“我的东西”。
不是御赐的,不是按制配的,不是赏给谁剩下的。是专门给她买的,因为她想要,因为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忽然有点想笑。
笑自己活了三十六年,才有一只布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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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今天在集市上,看见的那些东西。
糖人。炸糕。风筝。布老虎。糖葫芦。
都是寻常东西。寻常人每天都能看见的东西。
但她活了三十六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也觉得和自己没关系。
因为那些是“人间”的东西。她不在人间。
她在哪儿?
她站在高处。
俯瞰人间。
看那些人走来走去,看那些声音飘来飘去,看那些热闹来了又散。
她以为那是“出世”。
是超脱,是清醒,是看透。
现在她忽然想:出的是什么?
出的是一座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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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高处,俯瞰人间。但她从来没有进去过。
没有进去过,怎么能叫“出”?
没有染过红尘,怎么能叫“看透”?
没有痴狂过,怎么能笑世人痴狂?
她活了三十六年,入过的“世”全是战场。
朝堂是战场。宫廷是战场。暗局是战场。权谋是战场。
她在那些战场上赢过,输过,站过,扛过。
——那也是贡献。
为父皇贡献,为皇兄贡献,为朝局贡献,为那些等着她的人贡献。
她做的一切,都可以折算成“贡献”。
折子批完了,是贡献。案子结了,是贡献。信王倒了,是贡献。
她习惯了这样算。
把每一件事,都算成贡献给谁。
给自己的,不算。
因为她不觉得自己需要被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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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从来没有入过人间。
那个有糖人、风筝、布老虎、红灯笼的人间。
那个炸糕摊前排着队、糖炒栗子的香味能飘半条街的人间。
那个小孩子跑来跑去撞到人也不怕、大人笑着骂一句“慢点跑”的人间。
那个可以什么也不为、只是走一走、看一看、笑一笑的人间。
她没有入过。
一次都没有。
她以为那些是浪费时间。
可那些,恰恰是出世的素材。
没有那些,她的“出世”就是空的。
空的清冷,空的疏离,空的“一切不过归束于人生二字”。
因为没有人生。
只有生存。
只有贡献。
她活了三十六年,只有生存,只有贡献。
今天,她第一次,活了一次。
——不为贡献给谁。
就只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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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顾晏清。
那封信在箱底压了五年,她没有回。
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
他请她喝茶。
只是喝茶。
不为任何事,只是喝茶。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事。
因为她的世界里,没有“只是”。
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每一件事,都有价值。每一件事,都要对得起谁,都要贡献给谁。
喝茶,也要有理由。
没有理由的茶,她不会喝。
所以他等了五年。
等了五年,没有等到。
他死的时候,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知道他等了一壶茶,等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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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母妃。
母妃走的那年,她才九岁。
跪在灵堂里,跪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有人来扶她,说“殿下,该起了”。
她站起来,膝盖已经跪麻了,站不稳。
但她没有哭。
因为她知道,哭没有用。
母妃不会回来。
哭完了,还是得站。
所以她就不哭了。
从那以后,她就不太会哭了。
也不会笑了。
那种真正的、什么也不为的笑。
笑,是因为高兴。不为任何事,就是高兴。
她不会了。
因为她的高兴,都是有理由的。
折子批完了,高兴。案子结了,高兴。信王倒了,高兴。
都是因为有理由,因为可以折算成贡献。
没有理由的高兴,她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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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她知道了。
站在集市上,看着那个吹坏的糖狐狸,她想笑。
不是因为它好看,不是因为它有用,不是因为它能帮她贡献什么。
就是因为它傻傻的。
她想笑。
笑出来了。
她忽然发现,原来笑,可以不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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