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十九,靖安侯府世子顾清宴(女主能无心的就无心抓大放小不控制所以会几乎每次都记错他人的名字)的帖子递进公主府时,沈青崖正在窗前看那株老梅。
帖子写得很简,只一行字:“旧疾已愈,拟南归养病,行前求见殿下一面。”墨迹清淡,笔力却稳,不似五年前那封奏请赐婚的和离折子——那时他连笔都握不住,折子是她替他写的,他只撑着病体在末尾按了指印。
五年。
她将那帖子搁在手边,目光落在窗外。老梅的残瓣已在去岁冬末落尽,光秃的枝干上鼓起几粒极小的、青褐色的苞。
是要开春了。
“备车。”她开口,声音平平的,“去靖安侯府。”
茯苓微微一怔,却没有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沈青崖没有换衣裳。依旧是那袭家常的藕荷色长袄,发间只簪着那支惯用的白玉簪。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人眉眼淡淡,像一池没有风过的水。
——她要去见一个五年未见的人。
她的驸马。
不,应该说,是名义上还冠着她驸马名分的、五年不曾踏入公主府的、病骨支离的靖安侯世子顾晏清。
他们成婚七年。
前两年,他是她在朝中最得力的盟友。顾氏虽非顶尖门阀,却根系深广,盘踞江南财赋要冲。她需要他的家世作遮掩,他需要她的权柄作庇护。婚事是彼此权衡后的默契,洞房夜各宿一室,翌日清晨他亲自将和离空白折子送到她案头,言辞温润:
“殿下何时觉得不便,随时填上日期便可。”
她没有填。
不是因为留恋,是没有必要。
第三年,他病倒了。
太医说是旧年征战落下的寒毒,潜伏数载,一朝发作如雪崩。她去看过他一次,他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却还撑着要起身行礼。她按住他,说:“安心养病,顾氏那边本宫会照看。”
他没有道谢。
只是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烛火被风拂过时的一颤。
此后五年,她没有再去过靖安侯府。
每月顾氏的管事会递帖子进来,禀报侯爷的脉案、用药、起居多寡。她批“知道了”,让太医署将最好的药材送过去,便算尽完那纸婚书上的责任。
他病中清醒时,也曾托人递过话。话都很短,像他这个人——
“闻殿下得遇良才,甚慰。”
“清江浦风雪大,殿下珍重。”
“暮春海棠开了,记得殿下从前说过喜欢。”
她从没有回过。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他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怕惊动她。她若回了,便像在回应什么——可他们之间,本没有什么需要回应的。
他是她名义上的驸马。
是她合作七年的盟友。
是她治好了他的病、却从未真正走进过他生命里的人。
仅此而已。
——她从前是这样以为的。
马车在靖安侯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
府门半开,没有仪仗,也没有管事迎候。只有一个青衣小厮垂手立在阶下,见到她的车驾便跪下行礼,低声道:“侯爷在听竹轩,命小的在此恭候殿下。”
听竹轩。
那是顾晏清的书房,也是他病后唯一常去的地方。沈青崖来过一次,五年前,他刚能下榻走动,扶着小厮的手,执意要为她煮一壶茶。那茶她喝了两口,他便咳得几乎背过气去,吓得满屋子的医女围上来。
他没有道歉。
只是在喘息平复后,望着她被茶水濡湿的指尖,轻轻说了一句:“下回……下回一定给殿下煮一壶不苦的。”
她没有等到下回。
那之后她便再没有来。
此刻她站在听竹轩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透出暖黄色灯光的门扉。
门没有关。
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殿下若再不进来,清宴这壶茶又要凉了。”
沈青崖推门进去。
灯下,顾晏清坐在那张她五年前坐过的客席对面,手边是一只正冒着热气的红泥小炉。
他瘦了很多。
病中五年将那个曾与她并肩立于朝堂的温润青年,磨成了一枝清减的竹。宽大的石青色家常袍子空落落地挂在身上,下颌的弧度比记忆中更尖削,颧骨微微凸起,眼底有久病之人常有的、洗不去的淡青。
但他在笑。
那笑容还是七年前他们初遇时的模样——温和、疏朗、不带任何攻击性的柔软。
像一捧春日溪水,清澈见底。
“殿下,”他轻声道,“五年不见。”
沈青崖在他对面坐下。
她没有寒暄,没有问他的病情,甚至没有接他那句“五年不见”的话茬。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正专注地候着炉火的手——那手骨节分明,稳而有力,已看不出半分当年连茶盏都端不稳的病弱痕迹。
“病好了。”她说,不是问。
“好了。”他温声应道,将煮好的茶注入她面前那只白瓷盏,“太医说,再调理半年,便与常人无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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