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澄澈,浮着几叶嫩绿的旗枪。
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不苦。
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回甘的清甜。
她抬起眼,看向他。
他也看着她。
灯影在他眼底晃成两簇极小的、暖黄色的光。
“殿下今日来,”他轻声道,“是想同顾宴清说那件事。”
又是陈述,不是问。
沈青崖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你知道。”她说。
顾宴清微微弯起唇角。
“五年前那封空白折子,”他轻声道,“殿下没有填。”
他顿了顿。
“晏清便知道,殿下是在等。”
等什么?
等他病愈。
等他不需再以“驸马”的身份,占着那方本不属于他的印玺。
等他能够堂堂正正地,从这段始于利益、终于恩义的关系里,体面地退场。
——等他不再是她需要背负的责任。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永远温和、永远清澈的眼睛。
她忽然想:这个人,她认识七年了。
七年里,她见过他初入朝堂时的意气风发,见过他病骨支离时的隐忍沉默,见过他在她面前煮茶时指尖微微的颤抖,见过他将和离空白折子放到她案头时那云淡风轻的微笑。
她以为自己了解他。
她了解他的才能、他的家世、他的病情、他在这段关系里扮演的每一个角色。
可她从未问过他——
你想要什么?
“顾晏……清。”她开口。
他微微一怔。
七年了,她唤他“顾宴清”,不是“侯爷”,不是“驸马”。
只是他的名字。
“殿下……”他轻声道。
“你想要什么?”她问。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手边那盏尚未动过的茶汤上,落在那一叶正缓缓沉入盏底的旗枪上。
“这七年,”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你可曾想过,不和离?”
暖阁里静了很久。
炉火偶尔爆开一粒细碎的炭星,灯芯噼啪一声,垂落一截灰白的余烬。
顾晏清望着她。
望着她垂下的眼帘,望着她抿成一条线的薄唇,望着她搁在盏边那只微微蜷起的手指。
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怨怼,甚至没有一丝“你终于问了”的释然。
只有一种淡淡的、如释重负的温柔。
“想过。”他轻声道。
“何时?”
“每一年。”
他顿了顿。
“尤其是每年暮春。殿下说过,喜欢海棠。”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盏凉透的茶汤上,落在那片早已沉到底的旗枪上。
“那年殿下刚赐下这府邸,后园里便种了十几株西府海棠。宴清想着,来年花开时,或许可以请殿下来看看。”
他顿了顿,唇角那笑意愈发轻淡。
“只是来年,宴清便病了。”
沈青崖沉默着。
他没有再说下去。
那些“想过”的瞬间,像暮春的海棠花瓣,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
他等。
等她来,或者不来。
等他自己病好,或者不好。
等那句从未出口的“和离”二字,终有一日会从她唇边轻轻落下。
——他等到了。
此刻,她就在这里。
而他,终于可以亲口告诉她:
想过。
每一年都在想。
“可是殿下,”顾宴清轻声道,“宴清也想过——”
他抬起眼,看向她。
那双眼睛依旧温和,清澈见底。
“殿下不该被这一纸婚书绊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落窗外枝头那粒尚在沉睡的春苞。
“殿下的天地,不在靖安侯府。”
“殿下要走的,也不是宴清能陪的路。”
他微微弯起唇角,那笑容里有淡淡的、认命似的温柔。
“宴清能为殿下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折子,轻轻推到她手边。
“便是将这条绊了殿下七年的绳索,亲手解开。”
折子是新的,没有拆封。
签条上,是他亲笔写下的四个字——
“自请和离”。
沈青崖看着那四个字。
看着他搁在折子上的手——那手骨节分明,稳而有力,已寻不到半分当年握不住茶盏的病弱痕迹。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他第一次将空白和离折子放到她案头时,也是这样的姿势。
不是臣子呈递奏疏的恭谨,不是商人交付货品的利落。
是一个少年人,将他唯一能拿出的、全部的自由,轻轻放在她手边。
“殿下何时觉得不便,随时填上日期便可。”
——那时她不懂。
此刻她懂了。
那不是馈赠。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在她开口说“和离”之前,他自己先递上刀。
这样,他便不必等那句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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