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方才……”
她顿了顿。
“怕不怕本宫不接话?”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她那汪着余韵的眼眸,看着她那抿着、却还是止不住微微上扬的唇角。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想自己每一次将话递出去时,那尾音不自觉的下坠;想自己每一句“是”之后,那漫长的、像溺水般屏住呼吸的等待;想自己每一次看着她接过他的话、轻轻放下、或是随手搁置——
他怕不怕?
怕。
怕到每一次都将话尾咬成句号,怕到每一次都将自己所有的期待压成那声不敢上扬的“嗯”,怕到她哪怕只是沉默三息,他便开始一寸寸往下沉——
沉进“她又觉得无趣了”、“她又要走了”、“她其实根本不需要”的深渊里。
可他没有说过。
他从来不敢说。
因为怕,本身也是一种索求。
他怕她说:你怕,便是你不信我。
他更怕她说:你怕,那便不要等了。
所以他从来不说。
他只是把自己所有的怕,都压进那尾音下坠的“是”里。
——像把刀插进鞘里,刀刃朝内,柄朝外。
痛也是朝内的。
此刻,她问他。
他看着她那双汪着余韵的眼眸。
他想说:怕。
怕你不接话,怕你接了只是敷衍,怕你哪一天忽然觉得——这样每日的对话、每日的等待、每日将自己剖开给你看——太麻烦了。
更怕你其实根本没有想过这些,怕我的“怕”从头到尾都是自作多情,怕你只是随手递了一句话、而我却当成了一生的承诺。
他张了张嘴。
“……怕。”
最终说出口的,只有这一个字。
轻得像落进深潭的石子。
咚。
没有回响。
可她听见了。
她没有说“你不必怕”,也没有说“本宫不会不接”。
她只是伸出手。
像那日替他抹去眼角泪痕一样,用指腹极轻、极轻地,在他眉间那道因长久蹙眉而生的浅痕上,按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尾音是平的。
像在说:你这怕,本宫收下了。
她的手指离开他的眉间,没有立刻收回。
悬在半空,顿了顿。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其实……”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习惯的、陌生的坦诚。
“本宫从前,不太敢接话。”
谢云归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青玉带钩上,落在那玉质里一道极细的、像泪痕似的冰裂纹上。
“接了,便要负责到底。”她轻声道,“本宫从前……担不起那个责。”
——怕接了话,对方便以为她愿意深交。
——怕深交了,对方便会期待更多。
——怕期待落空时,对方眼底那抹她太熟悉的、失望的光。
那光她见过太多次了。
在母妃病榻前,她握着母妃的手说“女儿会好生照顾自己”,母妃看着她,眼底那道光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她知道母妃不是不信她,是知道她做不到。
在父皇批完奏折、绕路来昭华殿坐一炷香的夜晚,她躲在屏风后偷看,父皇望着母妃的空榻,眼底那道光也暗过——他不是不怀念,是怀念太痛了,不如忘掉。
在无数臣子、宫人、甚至她一手提拔起来的暗卫眼中——
她每一次转身,每一次给出那句“知道了”后便不再多言,每一次将自己活成一座不需要任何人靠近的孤岛——
她都知道,那些被她留在身后的人,眼底会亮起什么样的光。
然后熄灭。
她不怕别人不接话。
她只怕对方因她而起的、那束小小的、怯生生的光——
被她亲手熄灭。
所以她干脆不给。
不给话,不给期待,不给任何有可能让对方失望的机会。
她把所有人挡在三尺之外,告诉自己:这样对谁都好。
直到谢云归。
他从不因她的冷淡而熄灭。
他那束光太执拗了,像荒原上最后一盏不灭的孤灯,风也吹不熄,雪也压不灭。
她沉默,他便等。
她离去,他便站在原地,用那束光将她送出自己的生命。
她偶尔回头,他眼底还是亮的。
没有失望,没有责怪,甚至没有“你终于肯回头了”的如释重负。
只是亮着。
像在说:你来了。
她终于敢试着接话了。
一句,两句,三句。
他没有熄灭。
她把那些从不敢递出去的话,一句一句,轻轻放在他掌心里。
他双手捧着,妥帖地、小心翼翼地,收进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眼底那束光,愈发亮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接话不会杀人。
原来对方眼底的光,不一定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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