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这人啊……
真是。
“本宫喜欢。”她说。
顿了顿。
“会翘尾巴的那种。”
谢云归没有说话。
但他的耳廓,在日光里,一点一点,染上了极淡的绯色。
窗外,不知哪里飞来一只蓝鹊,落在檐角刚化的雪水上,歪着头朝暖阁里望。
沈青崖看着他那双耳朵,心想:
原来他也是会翘的。
不是尾巴。
是耳朵。
她把这新发现收进心底那间小阁里,和那些关于他尾音下坠、睫毛先颤、抿唇时喉结会滚动的小小秘密,放在一起。
阁里渐渐满了。
不是那种拥挤的满。
是冬日雪夜,在外独行太久的人,终于回到自己那间久未生火的屋子,将一件件旧物从箱笼里取出来,摆回它们该在的位置——
书架,案头,窗前。
每放一件,心里便暖一寸。
原来,把一个人“看见”,是这样的感觉。
她从前不社交。
不是不会,是不愿。
每一次对话都是博弈,每一次应答都是角力。她要计算对方话里藏了几层机锋,要掂量自己出口的每个字会不会成为日后被人攻讦的把柄。太累了。累到她索性筑起高墙,把自己活成一座不需要任何交流的孤岛。
谢云归是第一个让她觉得——
说话,可以不那么累的人。
不是因为他说话滴水不漏(恰恰相反,他在她面前总是漏成筛子),也不是因为他从不算计她(他算计过,还不止一次)。
是因为……
她发现,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接。
不是那种职场上“您说得对”的敷衍,也不是情人间“你说什么都好”的纵容。
是认认真真地,把她的每一句话,当成一件值得郑重对待的东西,双手接过,妥帖安放。
她说“尾音翘起来像猫尾巴”。
他便真的去想自己刚才是不是翘了尾音。
她说“本宫喜欢会翘尾巴的那种”。
他便红着耳朵,假装没听出那话里另一层意思。
他从不让她的话落空。
哪怕她只是随口一问、无心一言、甚至自己说完就忘的闲笔——
他都记得。
那卷林泉散人的《雪溪独钓图》,那碟她说“尚可”后便出现在小厨房的蟹粉狮子头,那句她偶尔提起“江南的笋该当季了”后第二日便从三百里外快马送来的春笋。
他从不说“我记得殿下说过”。
他只是做。
做好了,轻轻放在她手边,便退到一旁,像那道终于被主人允许留在暖阁里的影子。
她从前不在意这些。
或者说,她在意了,却不愿承认自己在意。
承认在意,便是承认需要。
承认需要,便是承认自己并非那座无欲无求、坚不可摧的孤岛。
她怕。
怕自己一旦承认了,就会变得像他那样——
把心捧出去,收不回来。
可现在她忽然想,也许“收不回来”并没有那么可怕。
他捧了那么久。
手没有断,心也没有死。
他只是跪在她榻前,用那双还红着眼尾的眼睛,温柔地、虔诚地、毫无保留地望着她。
像在说:你看,我还在。
所以,她现在开始尝试。
尝试把那些从前只会咽回肚子里的话,轻轻地、试探地,递出去。
不是博弈,不是角力。
就是……想让他知道。
“谢云归。”
“嗯。”
“你方才那声‘嗯’,”她顿了顿,唇角弯起,“尾音平的。”
谢云归看着她。
看着她那弯成月牙的眼睛,和那里面藏不住的、小小的得意。
他也笑了。
“那云归下次,”他轻声道,“尽量翘高些。”
沈青崖托着腮,歪着头,像在验收一件刚送来的贡品。
“翘多高?”
谢云归想了想。
“……像殿下的鞋尖那样高?”
暖阁里静了一瞬。
然后,沈青崖轻轻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矜持的、浅淡的笑。
是那种——像被人挠到了最怕痒的地方、又像收到了最合心意的礼物——完完全全、毫无保留的笑。
她笑得肩膀都在轻轻颤。
那支点翠雀羽簪上的蓝鹊,也跟着她颤动的发髻,一颤一颤,像终于从枝头飞了起来。
谢云归看着她的笑。
看着她那从不轻易示人的、此刻却像春水决堤般倾泻而出的欢愉。
他想:
值了。
哪怕下一刻她又要说“好无聊”,哪怕她笑完之后又要将那面盾牌重新立起来,哪怕她此刻的欢愉不过是昙花一现、明日依旧是要独自返回那座冰封的孤岛——
这一刻,值了。
她的笑渐渐收了。
不是那种被打断的、戛然而止的收。
是慢慢地、像潮水退去般,将那满脸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回眼底。
可她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她就这样看着他,眼里还汪着那笑退潮后留下的、湿漉漉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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