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修缮的预算章程,在沈青崖案头放了三天。
谢云归每日都来,有时带着补充的物料清单,有时是工匠名册的勘误,有时只是立在廊下,安静地等她问话。他不再像最初那般,急切地想要展现自己弥补分歧的“周全”,反而沉默了许多。只是那沉默里,没了之前的紧绷与试探,多了种沉淀下来的、近乎温顺的专注。
沈青崖批阅时,他便垂手站在光影交界处,目光落在她翻动纸页的指尖,或是她微蹙的眉心。她偶尔抬眼询问细节,他能立刻答上,言简意赅,却总能在关键处补上一两句自己的考量,不逾越,却妥帖。
这日午后,暖阁里炭火稍旺,熏得人有些昏沉。沈青崖刚与户部一位老臣议完今冬北境棉衣的拨付,嗓子微干,舌底发苦。她放下朱笔,揉了揉额角,目光落在手边空了的茶盏上。
几乎是同时,一道身影便悄无声息地靠近。
谢云归不知何时已换了新茶来。不是她常饮的普洱,而是一盏颜色清透、泛着淡淡琥珀光的暖饮。他将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声音放得极低:“殿下润润喉。是加了枇杷叶与梨膏的秋露白,温的,不烫。”
沈青崖微微一怔。她并未吩咐要换茶。枇杷叶润肺,梨膏生津,秋露白性平……他倒是记得她前两日咳过两声。
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温度确实恰好,微甜中带着清润的草木气,滑过干涩的喉咙,适意得很。她没说话,只又饮了一口,才将茶盏放下,目光重新落回那份预算章程。
谢云归没有立刻退开。他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侧脸停留了一瞬,迟疑了一下,才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的素白细瓷小罐,轻轻搁在茶盏旁。
“江州送来的……蜜渍梅子。”他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清,“说是用冬蜜和晒干的紫苏叶腌的,生津……或许能解些乏。”
他说完,便迅速退回了原处,垂下眼,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逾矩从未发生。只是耳根处,泛起一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
沈青崖的目光,从章程移到那个素白小罐上。罐子很普通,盖子上连个花纹都没有。她伸手拿起,揭开。一股清甜中带着微酸和紫苏特有香气的味道飘散出来,里面是十来颗褐红色、裹着晶莹蜜汁的梅子,个头不大,却颗颗饱满。
她并非嗜甜之人。幼时宫里精致的糖缠、酥酪、蜜饯堆成山,她也只是偶尔动一动,更多是赏给下人。可此刻,或许是喉间那点清甜未散,又或许是这梅子香气实在清爽,她竟鬼使神差地,用银签戳起一颗,送入口中。
蜜汁的甜最先化开,紧接着是梅子果肉微微的酸,咀嚼间,紫苏那略带辛冽的独特香气弥漫开来,巧妙地平衡了甜腻,生出一股令人精神一振的清爽感。唇齿生津,方才议事带来的烦闷与口干,竟真的被驱散了不少。
她慢慢地,将那颗梅子吃完。然后,又戳了一颗。
暖阁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她极轻微的咀嚼声。阳光透过窗纸,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谢云归依旧垂着眼,站得笔直。只是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他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她腮边因咀嚼而微微鼓起的、极细微的弧度,和那截捏着银签的、白皙纤巧的手腕。
他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轻、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不是计谋得逞的笑,也不是卑微讨好的笑。那笑意很浅,带着点笨拙的满足,像个悄悄把攒了很久的糖块塞给喜欢的人、然后紧张又期待地等着对方反应的孩子。
沈青崖吃完了第二颗梅子,放下了银签。她没有道谢,也没有评价,只是将那小罐的盖子重新盖好,搁回原处。然后,她拿起朱笔,在那份预算章程的末尾,自己前日写下的“依此办理”旁,添了一行极小的批注:
“木料项下,楠木可减三成,以樟木代之,差价补入慈幼局。工匠饭食银,每日增五文。”
字迹依旧清瘦有力,却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
她将章程往前推了推,声音平淡:“拿去吧。照此执行。”
谢云归上前,双手接过。目光扫过那行新添的批注,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他看懂了。她采纳了他之前“平衡”与“体恤”的思路,却用更果断、更清晰的方式表达出来。没有争论,没有解释,只是一个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决定。
“是。”他应道,声音里多了一丝沉稳的力道,“云归即刻去办。”
他行礼,退下。走到门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掠过案头那个素白小罐,然后才掀帘而出。
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
沈青崖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个小罐上,看了许久。
然后,她伸出手,再次揭开盖子,又戳了一颗梅子,送入口中。
甜,酸,紫苏香。
很寻常的滋味。
却让这间充斥着文书、算计与冰冷权力的暖阁,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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