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似乎流了很久,又或许只是短短一瞬。当那股汹涌的、陌生的酸楚与冰凉终于从眼眶和喉间退潮,沈青崖缓缓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片湿冷的黏腻,和紧贴肌肤的、被夜风吹得半干的泪痕。
她坐在冰冷的门槛上,手里还捧着那只空了的粗瓷碗,碗底残留的粥渍和她方才滴落的泪水混在一起,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一点模糊的水光。
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源自内部的余震。胸腔里空荡荡的,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痛哭,不仅带走了泪水,也掏空了她仅存的一点支撑着这副躯壳运转的、无形的东西。
她怔怔地看着碗底那点湿痕,脑海中一片近乎茫然的空白。
刚才……她哭了?
为什么?
为了那段上元灯会的旧忆?为了那支摔碎的糖蝴蝶?为了那句“岁岁今朝”的虚妄祈愿?还是为了那个在焰火下,短暂地、真实地握过她手的青年?
那些画面确实清晰,甚至带着久违的、近乎灼人的温度,撞进她此刻冰冷孤寂的现实中,形成一种近乎残忍的对比。
可是……就为了这些?
沈青崖茫然地眨了眨眼,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意。这不符合她对自己的认知。她的心,不是一片冻土吗?不是对所有的“联结”与“温暖”都只感到疲惫,只能给出“可有可无”的回应吗?不是早已习惯了那份深入骨髓的“空”与“无所谓”吗?
那为何,那些早已过去的、或许在当时都未曾真正撩动她心弦的画面,会在今夜,在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简陋寒冷的农舍门槛上,引发出如此汹涌、如此不受控制、甚至让她感到一丝……狼狈的泪水?
她不是应该平静地回忆,冷静地分析,然后如同对待其他所有过往一样,将其归类、封存,继续她“空”然而“正确”的旅程吗?
泪水……这种软弱、无用、只属于那些“鲜活”生灵的东西,怎么会从她的眼眶里流出来?
疑惑,比方才的悲伤更甚,沉沉地压上心头。
她试图回想流泪时的感觉。那是一种……仿佛胸腔里某个她从未知晓其存在的角落,突然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拧绞、挤压,所有封存其中的、冰冷坚硬的东西(她一直以为那里只有坚冰)骤然破碎、融化,化作滚烫而咸涩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决堤而出。
伴随而来的,是一种尖锐的、陌生的痛楚。不是伤口撕裂的痛,不是阴谋挫败的痛,而是一种更深邃的、仿佛灵魂某个部分被生生撕开的痛。那痛楚里,混杂着清晰无比的画面——糖蝴蝶碎裂的金黄,谢云归灯下含笑的眼眸,焰火映亮他侧脸的瞬间,以及……自己当时幂篱下,或许曾微微加速过的心跳,和那一瞬间未曾挣脱的、贪恋温暖的手。
原来……她都记得。
记得如此清晰,如此……鲜活。
仿佛那段记忆并未被封存,而只是被她用一层厚厚的、名为“理智”与“倦怠”的冰层覆盖了。今夜,不知是哪一缕寒风,哪一点星火,抑或是这极致孤寂寒冷的处境本身,猝不及防地融化了冰层的一角,让那些被冻结的、带着温度的画面与感受,轰然涌出。
而那感受……不仅仅是画面。
是糖画贴近鼻尖时,那一丝真实的甜香钻入鼻腔的微痒。
是他指尖递来糖画时,隔着薄薄手套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微凉而真实的触感。
是夜风吹拂幂篱轻纱,带来远处喧嚣与烟火余味时,皮肤感受到的凉意。
是焰火轰鸣声中,那只温热汗湿的手掌紧紧握住她时,掌心传来的、不容错辨的力度与颤抖。
甚至……是糖画摔碎时,心底那丝极淡的、几乎被她忽略的惋惜。
这些细微的、具体的、属于“身体”与“感官”的记忆,原来一直都存在。只是被她强大的、习惯于掌控和“观察”的理性意识,刻意地忽略、压抑、归类为“无关紧要的背景信息”。
泪水,或许就是这些被长久压抑的“背景信息”,积攒了太多无处可去的能量,终于在某个毫无防备的脆弱时刻,冲破了理性的堤坝,用一种最原始、最不受控制的方式,宣告它们的存在。
她并非“空心”。
她只是……将自己“感受”的那一部分,关闭得太久,冰封得太深。
深到连她自己,都信以为真。
而谢云归,或许从一开始,就在无意识地试图触碰那个被冰封的部分。从雪夜宫宴的“惊鸿一瞥”,到上元灯会的糖画与焰火,到清江浦的生死相护,再到后来种种偏执的靠近与沉默的付出……他像一个固执的凿冰人,用他自己的方式(有时温和,有时激烈,有时甚至带着自毁的疯狂),不断敲击着她心外的冰层。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冷静地观察着这个“凿冰人”,衡量着他的价值,计算着得失,偶尔施舍一点默许的陪伴或理性的欣赏。
直到今夜,泪水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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