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失落与某种近乎被羞辱的痛楚，猛地攫住了他。他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睛，胸腔里翻涌起激烈的、想要质问、想要嘶吼的冲动。
他想问：殿下，您可曾有过一刻，仅仅是为“谢云归”这个人可能死去，而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同？可曾有过一瞬间，抛开长公主的身份，抛开权臣的考量，只是作为一个“沈青崖”，为另一个叫“谢云归”的人，感到过心疼或后怕？
他想说：我不是莽夫！我做那些，不仅仅是为了职责，为了朝廷！更是因为……因为那是您在乎的百姓，是您想守护的河山！也因为……我想成为配站在您身边的人，想用这种方式，证明我的价值，我的……真心！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堵在那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太了解她了。他知道，这些问题，这些剖白，在她那里，只会得到一个更加理性、更加冷静、更加……让他绝望的回答。她会用她那套无懈可击的逻辑，告诉他什么是“本分”，什么是“多余”，什么是“不合时宜”。
她不会懂。或者说，她不愿懂。
就像现在，她明明坐在这里，离他不过几步之遥，气息可闻。可他们之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冰墙。他在这边烈火烹油，痛楚煎熬；她在那边风雪不动，静水深流。
他想沟通，想靠近，想让她看见冰墙这边真实的、滚烫的、或许笨拙却无比赤诚的一切。
可她呢？她或许也曾尝试过，用她自己的方式。比如今日，她罕见地独自在此“静坐”，召他前来，说了这些看似平常却意有所指的话。这或许已经是她难得的、试图“沟通”的信号。
但她的“沟通”，永远隔着一层。永远是她站在冰墙那端，用她自己的语言和逻辑，说着她认为“正确”或“必要”的话。她不会问他：“谢云归，你在想什么？你痛不痛？你怕不怕？你想要什么？”她只会告诉他：“你应该如何，朝廷需要如何，这样对你最好。”
牛头不对马嘴。
无论他如何努力地表白、付出、甚至不惜性命去证明，换来的，永远是她理性到近乎冷酷的“规劝”与“安排”。
而当他鼓足勇气，想打破这僵局，想让她看看冰墙这边真实的风暴时，他又总是会撞上她眼中那片亘古不变的、平静的荒原。那里没有他期待的风暴共鸣，只有一片空茫的寂静，仿佛他所有的激烈，都只是一场无人观赏的、滑稽的独角戏。
于是，沟通的尝试，最终总是演变成更深的沉默，或更远的疏离。
就像此刻。
谢云归所有翻涌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疲惫与认命的：“……是。微臣……谨记殿下教诲。”
他放弃了。放弃了这次或许难得的、她主动给予的“沟通”机会。因为他知道，继续下去，无非是再一次验证他们之间的“不同频”，再一次让自己被那冰墙撞得头破血流。
沈青崖看着他骤然黯淡下去、仿佛所有光芒都被抽走的眼神，看着他紧抿的、微微发白的唇，和他放在膝上、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指。
她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动了动。
但最终，她也只是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消散在温暖的茶香与炭火气里。
然后，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冰封的湖面。
“雪又要下了。”她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这无解僵局的、一种无奈的终结。
谢云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天边不知何时又聚起了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下来。
是啊，雪又要下了。
就像他们之间，似乎永远也等不到云开雾散、真正心意相通的那一天。
他缓缓站起身，拿起拐杖，动作僵硬而迟缓。
“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微臣……告退。”
沈青崖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谢云归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个裹在银狐裘里、望着窗外即将落雪的天空、背影寂寥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雪景的身影。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有些艰难地，走出了听雪轩。
脚步声在空旷的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渐渐远去，最终被呼啸而起的寒风吞没。
轩内，沈青崖依旧静坐着。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轻响。
她望着窗外开始零星飘落的雪花，眼底那片荒原般的寂静里，终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凉的涟漪。
她知道他想沟通。
她也知道，自己的回应，又一次让他失望了，甚至……让他更沉默了。
可是，她能说什么呢？
说他的伤痛让她感同身受？——那是假话。她只觉得那是需要处理的“麻烦”。
说他的付出让她感动珍惜？——那是空话。她只视为尽职的“本分”。
说他的情感让她困扰无措？——那或许是最接近真相的话，但说出口，除了让他更痛苦、让局面更混乱，又有什么意义？
她给不了他想要的。她的内核是“空”，是“秩序”，是理性到近乎无情的运转。她无法凭空生出那些炽热的情感，去回应他那份过于饱满、甚至有些烫手的爱。
沟通？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仿佛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说着火焰的语言，她回应以冰雪的逻辑。如何能同频？如何能不“牛头不对马嘴”？
所以，她只能选择沉默，选择用这种疏离而“正确”的方式，将他推回一个相对安全的、不会灼伤彼此的距离。
哪怕这距离，让他痛，也让她……偶尔感到一丝自己也难以理解的、细微的滞涩。
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很快便将谢云归离去的那串脚印覆盖得无影无踪。
天地间，又只剩下一片纯净的、冰冷的白。
沈青崖闭上眼，将暖炉抱得更紧了些。
指尖传来的那点微弱暖意，似乎也无法真正驱散心底那层永恒的寒意，和这份关于“沟通”的无解与疲惫。
就这样吧。
她与自己和解。
也与这注定“不同频”的僵局，和解。
雪落无声。
覆盖一切痕迹。
也覆盖了，那些未曾说出口、也永无机会说出口的……难言之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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