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宫墙角落的几株老梅,终于攒足了力气,在料峭春寒里绽开了最后一茬花。花色不是常见的红或粉,而是近乎青白的淡绿,瓣尖凝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绯,像是美人苍白的颊上,被寒风偶然吻出的一抹血色。
沈青崖得知这花讯,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并非刻意打听,只是听宫人低语修剪花木时提及。她正批着礼部呈上的、关于春蒐最终仪注的奏本,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然而当日晚些时候,处理完手头事务,她屏退了左右,只带着茯苓,换了一身不惹眼的浅碧色常服,沿着宫墙下僻静的小径,慢慢走了过去。
并非多么想赏梅。只是觉得,这样一个微寒的、有夕阳的傍晚,去看一眼那据说极罕见、也极脆弱的绿萼梅,或许……也算是一种不辜负春光的“入世”。
她到得晚,夕阳已将宫墙的影子拉得斜长,将那几株梅树大半笼在阴影里。花确乎是开了,疏疏落落,点缀在黝黑虬曲的枝头,那青白色在暮光里显得愈发冷清,几乎要与背后青灰色的宫墙融为一体。
她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
茯苓安静地立在她身后侧,亦不多言。
周遭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宫漏声响。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另一个极轻的脚步声,自小径另一端传来。
不必回头,那步伐的节奏,呼吸的轻重,乃至空气中随之而来的、那缕清冽微苦的气息,都已足够让她辨识来人。
谢云归。
他竟也寻到了这里。
沈青崖没有动,依旧望着那树梅花。
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片刻寂静,然后是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快步走来而生的微喘:“……殿下也来赏梅?”
“嗯。”沈青崖应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头,“听闻这绿萼梅开得迟,颜色也特别,便来看看。”
谢云归沉默了一下,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也望向那几株梅树。“确是罕见。”他低声道,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有些飘忽,“只是生在墙角,得光少,开得也艰难些,花期怕是比别处更短。”
这话说得平常,却莫名让沈青崖心中一动。她侧目,看向他的侧脸。
暮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看得专注,眉头微微蹙着,仿佛真的在忧心这几株梅花的花期。但沈青崖却从他平静的表情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力掩饰的、更深的东西。
他不是偶然来此。他是知道她来了,才跟来的。
春蒐之期将近,那日暖阁中关于“界限”与“自由”的摊牌言犹在耳。他不敢再公然质疑或阻拦,却又无法克制那如影随形的担忧与……掌控欲。于是只能像这样,在她“一时兴起”独自漫步时,悄然尾随而至,沉默地守在一旁,用这种笨拙的方式,确认她的安全,也确认自己仍在她的“视线”与“世界”之内。
沈青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冷清的绿萼梅。
心底那片荒原,并未因此泛起多少温暖的涟漪,却清晰地映照出了这一幕背后的逻辑——他的恐惧,他的执着,他那被划定界限后不得不更加迂回的“靠近”。
她忽然觉得有些……乏味。
不是对他这个人乏味,而是对这种重复的、近乎本能的“博弈模式”感到一丝倦怠。她划下界限,他便在界限外徘徊,寻找新的、更隐蔽的接近方式。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攻防演练,双方都对彼此的套路了然于胸,却因各自内在的驱动力(她的“空”与“自主”,他的“爱”与“恐惧”)而不得不继续下去。
“谢云归。”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臣在。”他立刻回应,侧身面向她,姿态恭谨。
“你看这梅花,”沈青崖依旧看着那花,语气像在谈论天气,“开在宫墙角落,少人问津。它自己,会在意有没有人来看吗?”
谢云归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近乎哲学的问题。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吟片刻,谨慎答道:“草木无知,本无喜怒。但既生于天地,承雨露阳光而开落,其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完成。看与不看,是观者的事,于它,或许并无分别。”
“哦?”沈青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依你之见,是有人欣赏着开更好,还是无人问津地开更好?”
这个问题更刁钻了。谢云归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暮色渐浓,梅花的青白色在昏暗光线里几乎要看不见了。
“于花而言,或许并无好坏。”他缓缓道,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但于赏花之人……能得见如此清绝之色,便是幸事。若因地处偏僻而错过,总会……有些遗憾。”
他答得很巧妙,将话题从“花”的体验,转移到了“人”的感受上。并且,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他在意,他不想错过。
沈青崖听懂了。她轻轻扯了下嘴角,那弧度近乎没有。“是吗。”她淡淡应道,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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