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表象下,暗流从未止息。
沈青崖敏锐地察觉到,谢云归的“陪伴”正在悄然发生某种变化。不再是纯粹的追随与守候,而是开始带上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规划她生活轨迹的倾向。
起初是细微的。比如,他会状似无意地提及:“今日风大,殿下若要出宫,不妨乘那辆新制的暖轿,帘幕厚重些。” 或是:“听闻西苑的梅花这几日开得最好,只是路径偏僻,殿下若想去赏玩,云归可先派人去清一清路上的积雪与闲杂。”
体贴入微,无可指摘。但沈青崖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试图划定她活动的范围,筛选她接触的环境,甚至……预判她的喜好并提前安排。这不再是为她提供便利的“刀”,而是隐隐想要成为她生活蓝图的“执笔者”。
她不动声色,依旧温柔以对,却也偶尔“任性”一下。他说风大不宜出行,她便偏偏只带着茯苓,步行去了更远的东市茶楼,听了半日市井俚曲。他说西苑梅花好但路偏,她转日便轻车简从,去了城北香火最盛的寺庙,在拥挤的香客中随喜了半日,带回一身檀香气。
回来后,她依旧会对他温柔浅笑,会听他关切中带着不易察觉焦灼的询问,会软语解释“一时兴起”,然后岔开话题,问他工部差事可还顺遂。
谢云归眼中的不安与隐忍,她看得分明。他像一只试图将最珍贵的明珠圈入自己领地的兽,既渴望完全占有,又怕过于紧迫的圈禁会让明珠失去光泽,甚至碎裂。于是他只能一边用温柔的篱笆悄悄围拢,一边忐忑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沈青崖心底那潭死水,因这无声的博弈,泛起了几丝近乎玩味的涟漪。她并不反感这种“被在意”,甚至觉得谢云归这种笨拙又执拗的掌控欲,比之前那种纯粹的痴迷或小心翼翼的讨好,更显“活生生”的真实。但她更清楚,界限在哪里。
她的自由,是她“空寂”人生里,为数不多真正在意的东西。不是身体行动的自由——那对她而言意义有限——而是精神与意志上,不受任何人事桎梏、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绝对自主”。她可以因为有趣或舒适,暂时走入谢云归用柔情编织的网,但这绝不意味着,她同意将系网的绳头交到他手中。
这场无声的拉锯,在春寒料峭的二月底,迎来了一次小小的正面交锋。
起因是礼部终于定下了今岁“春蒐”之典的章程。所谓“春蒐”,是皇室春季于京郊围场狩猎、并与亲近臣工共习武事的传统。今年因信王案刚刚落幕,皇帝有意借此彰显武备、振作朝气,故规模较往年更大,随行的宗室、勋贵、重臣名单也拉得很长。
沈青崖的名字,赫然在列。且因她是皇帝唯一在世的同母妹,位份尊崇,被安排在离御帐最近的核心区域,并有专门的侍卫与女官随行。
谢云归得知消息后,沉默了很久。当晚他来到沈青崖宫中时,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殿下,”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春蒐之事……臣听闻,围场今年扩大了猎区,新增了几处山林,地势复杂,难免有未曾清理干净的猛兽或……其他隐患。殿下千金之躯,是否……”
“是否什么?”沈青崖正在插一瓶新送来的绿萼梅,闻言,指尖捏着一支梅枝,抬眼望他,眼神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清亮的光,“是否不该去?还是……该多带些你安排的护卫?”
她的语气太平静,太平和,反而让谢云归心头一凛。他喉结滚动,低声道:“臣只是……忧心殿下安危。围场人多眼杂,虽有侍卫,但难免百密一疏。若殿下执意要去……”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可否允许臣,随行护卫?”
不是请求陪同,而是要求“随行护卫”。这是要将自己置于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寸步不离守护她的位置。
沈青崖将梅枝插入瓶中,调整了一下角度,才缓缓道:“春蒐随行人员名单,礼部与兵部早已核定,呈报御前。谢副使如今在工部任职,并无随扈之责。”她顿了顿,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语气放缓,却依旧清晰,“况且,本宫的安危,自有宫中侍卫与随行禁军负责。谢副使……逾矩了。”
“逾矩”二字,不轻不重,却像一盆冰水,浇在谢云归心头。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底翻涌起激烈的情绪——有被拒绝的痛楚,有担忧化作的焦灼,更有一种深层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恐惧。恐惧她离开他的视线,恐惧她踏入他无法完全掌控的、充满未知危险的环境。
“殿下!”他上前一步,声音压抑着颤抖,“臣知道逾矩!臣只是……只是无法安心!围场不是宫中,更不是这暖阁!那里有密林,有野兽,有暗处可能潜藏的眼睛!殿下若有个万一……”他说不下去,只是死死地看着她,眼中是近乎绝望的执着。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他失态的模样。烛光下,他脸色苍白,额角青筋微显,那双总是盛满痴迷与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赤红的血丝与毫不掩饰的恐慌。他在害怕。不是害怕失去权势或地位,而是害怕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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