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如此坦白,如此平静,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谢云归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他终于触到了她最深的痛点——不是恐惧,不是脆弱,而是一种对一切(包括自身伤痛)都失去了“执着力”的、庞大的“空”。这种“空”,让她无法真正投身于任何炽热的情感,也无法对任何目标产生长久不熄的执念。包括为她母亲讨回公道这件事。
他的执着,他的仇恨,他的爱欲,他所有激烈的情感与目标,在她这片“空”面前,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却无比坚韧的墙。墙不会反击,不会拒绝,只是沉默地存在,将所有的力量都吸收、消弭于无形。
这比拒绝更让人无力。
因为拒绝至少意味着在意,意味着你的情感能激起对方的反应。而“空”,意味着你的一切投注,最终都落不到实处,激不起半点回响。
谢云归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闷痛。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试图用执着、用付出、用真相、用陪伴去温暖、去填补的那个“她”,或许根本就不存在。或者说,存在的只是一个高度精密的、善于模拟反应的“壳”,壳的里面,是他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一片虚无的荒原。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偏执与等待,可能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徒劳。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他沸腾的血液里,带来尖锐的痛楚与……更深的、近乎毁灭的疯狂。
如果连“恨”与“复仇”都无法让她产生真正的“在意”,那么“爱”呢?他这份自以为独一无二、焚心蚀骨的“爱”,在她那片荒原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是不是也如同投石入无底深潭,连一丝涟漪都看不见?
他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他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您说您‘给’了云归能给的。位置,许可,空间,自由……云归都收到了,也感激不尽。”
他抬起头,眼中那片惯常的温润或偏执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混合着痛楚与执拗的认真。
“可云归贪心,想要的不止这些。”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灌注进去,“云归想知道,在殿下那片‘空’里,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地方,是因为云归这个人……而有了些微的不同?”
“不是作为一把好用的刀,不是作为一个还算有趣的陪伴,甚至不是作为一个需要怜悯或拯救的对象。”
“只是作为谢云归。”
“一个爱着殿下,也渴望被殿下所爱的……活生生的人。”
他的问题,如此直接,如此不留余地,将他所有的脆弱、渴望与恐惧,都摊开在了这寒冷的夜色里,摊开在了她面前。
他在赌。赌他那份偏执到近乎自毁的“爱”,能否成为凿开那层冰壳的第一道裂痕。赌他那份“活生生”的痛苦与渴望,能否在她那片“空”里,激起一点点属于“沈青崖”的、真实的回响。
哪怕那回响是厌恶,是烦躁,是愤怒……都好过这无动于衷的平静。
亭内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声,和冰面偶尔发出的、轻微的碎裂声响。
沈青崖握着酒杯,久久没有回答。她看着谢云归眼中那近乎哀求又带着疯狂执拗的光,看着他那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颤抖的唇,看着他那副将全部灵魂都押上赌桌的孤注一掷的姿态。
心底那片荒原,似乎……真的,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从很高的地方落下,砸在了冻土上。没有立刻砸出坑洞,但那沉闷的撞击感,却透过厚厚的冰层,隐隐传到了深处。
她感到一种陌生的……滞涩。
不是感动,不是心软,而是一种类似于“认知过载”的滞涩。他的痛苦如此真实,他的渴望如此炽烈,他的“活生生”如此具有冲击力,以至于她那个擅长分析、模拟、应对的“意识”,在这一刻,竟有些处理不过来。
她该说什么?
该像往常一样,用平静理智的语言分析他的情感,指出他的执念无益,重申自己能给的界限?
还是该……尝试着,去触碰一下,那份砸在冻土上的、沉重的“真实”?
许久,久到谢云归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几乎要化为绝望的灰烬时。
沈青崖终于,极轻极慢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杯底触碰石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他。目光依旧平静,却似乎少了些许往日的冰冷疏离,多了一丝……近乎困惑的审视。
“谢云归,”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缓,像是在仔细斟酌每一个字,“你这个问题,本宫……无法回答。”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感受自己内心那罕见的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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