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那句“学学怎么‘被保护’”像一枚生锈的铁钉,楔进了谢云归日夜灼痛的伤口深处。他学得异常艰难,每一刻的等待都伴随着旧日阴影的尖啸与对未知危险的臆测。他只能将那份无处宣泄的焦灼与掌控欲,死死摁进每日按时服药、静卧养伤的机械循环里,任由它们在血液里无声沸腾,灼烧五脏。
而真正让他骨血都冻结的,不是等待的煎熬,也不是伤口的疼痛,是沈青崖那三次关于“断绝关系”的话。
一次是在清江浦,他布局过激,险些将她真正置于无法转圜的险地,她隔着满室烛火与未散的血腥气,对他说:“谢云归,若你再如此自以为是,擅作主张,你我之间,就此作罢。”
第二次是在返京途中,因某桩利益牵扯极深的旧案处置方式,两人爆发了相识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执。他执意要用更狠绝、更不留余地的方式斩草除根,而她坚持需留一线,以安朝局。最后她拂袖而去,留下一句冰冷的:“道不同,不相为谋。谢大人,好自为之。”
第三次,就在不久前,他暗中动用了她明令禁止的几条暗线去查探朝中一位老臣的隐秘,被她察觉。她甚至没有召见他,只让茯苓递出一张短笺,上面是她凌厉的笔迹:“手伸得太长。若不知收敛,你我陌路,亦非难事。”
三次。
每一次,那冰冷的字句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凿穿他所有努力构筑的铠甲,直刺灵魂最恐惧的渊薮。他清晰地记得每一次听到或看到那些话语时,五脏六腑骤然抽空、血液倒流般的寒意。那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被宣判“存在抹消”的恐惧。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他试图用尽全力、用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更周密、更狠绝、更不留余地——去为她扫清障碍、巩固权位时,换来的不是赞许,而是这般冰冷的切割?
为什么在他以为终于靠近了一点,终于被她“看见”、甚至“默许”了存在之后,她依然能如此轻易地说出“作罢”、“陌路”?
为什么呀他?
这无声的诘问,在他每一次因伤痛辗转或午夜梦回时,如同毒藤缠绕心脏,越收越紧。他不懂。他自幼所学、所历,皆是如此——想要什么,就要付出代价,算计周全,扫清一切阻碍,必要时不择手段。对江州那些追杀他们母子的人如此,对信王如此,对朝堂上一切潜在的威胁亦如此。这是他保护自己、达成目的的唯一方式,也是他证明自己“有用”的唯一途径。
他以为,将这套方式用在她身上,为她铲除麻烦,巩固权力,便是他“有用”的极致体现,便是他能献上的、最忠诚的祭品。
可她却一次次推开,一次次用那种近乎冷漠的姿态告诉他:不必如此,或者,你越界了。
那种感觉,比当年在江州被追杀时更无力,更恐慌。那时至少知道敌人是谁,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知道拼死一搏或许还有生机。可在她面前,他所有的“用力”都仿佛打在空处,所有的“付出”都可能成为被推开的理由。他像困在无形的蛛网里,越是挣扎,束缚越紧,而执网之人却只是淡淡看着,随时可以松手,任他坠落。
他不懂她的规则。不懂为何她明明身处权力漩涡中心,却有时又对某些“规则”或“余地”有着近乎固执的坚持。不懂为何她可以默许他的靠近,甚至偶尔流露出极淡的温和,却又能在下一刻,因为他的某次“过度”行为,划下如此决绝的界线。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隐隐感到,她那些“作罢”、“陌路”的话语背后,并非全是愤怒或惩戒,有时只是一种……平静的、基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逻辑的“选择”。仿佛他这个人,他的忠诚,他的炽热,他的不堪过往与全部奉献,在她那套复杂的衡量体系里,也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评估、被调整、甚至被替换的“选项”。
这认知让他灵魂战栗。
为什么呀……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明白,他不是“选项”,他是谢云归。是那个在雪夜宫宴第一眼看到她,就再也挪不开目光;是那个不惜布下重重迷局,只为引她注目;是那个可以将最不堪的过往摊开在她面前,只为换取一丝真实触碰;是那个宁愿自己流血身死,也绝不愿她伤到分毫的……谢云归。
他的一切算计、一切手段、甚至一切偏执的守护,根源不过是想在她的人生里,刻下一个无法被轻易抹去的“谢云归”的印记。他想成为她棋盘上不可或缺的那枚棋子,想成为她深夜独坐时或许会想起的那个身影,想成为她纵览河山时身边那道沉默却始终存在的影子。
他不要做“选项”。
他要做“必然”。
所以,当此刻——他伤口未愈,心神因漫长的等待与隐忍而格外脆弱,又因那些“断绝”的记忆与无解的“为什么”而刺痛——面对她可能再次因他“不够安分”而萌生的、类似的念头时,那根名为“恐惧”的弦,终于绷到了极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