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是在第三日深夜,强撑着换药后的昏沉与剧痛余韵,拆开那封密信的。
紫玉的解毒手段固然高超,但淬毒的箭镞留下的不仅是皮肉之伤,更有钻入骨髓的阴寒与滞涩的剧痛,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肩背火烧火燎的钝痛。他靠着床头,就着床帐外一盏孤灯,展开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伤处勤换药,静养勿动。”
“追凶之事,自有章程,勿要擅动,打草惊蛇。”
“待我出宫。”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护好了。”
视线在最后一行小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昏沉的意识都有些模糊,才缓缓聚焦。没有想象中的柔情宽慰,依旧是命令,是掌控,带着她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静。可那最后一句……“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护好了。”
不是索取,是宣告主权,也是……一种近乎霸道的责任。她要他活着,完好地活着,在她划定的“静养勿动”和“勿要擅动”的范围内。
谢云归苍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一个混合着痛楚、认命与某种更深邃满足的弧度。他将信纸缓缓按在胸口,仿佛那薄薄的纸张能传递她指尖的温度,抑或是能镇压住他胸腔里因这简短字句而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她要他。她知道他有危险,她给出了指令,也给出了……归属。
这份认知,像一剂比紫玉的解毒散更猛的药,注入他因伤痛和等待而紧绷的神经。随之而来的,是比伤口疼痛更尖锐、更无法忍受的焦灼——他就在这里,被动地、脆弱地躺着,而危险可能仍在暗处窥伺,她却独自在那冰冷的斋宫里,筹谋着如何保护他,清理障碍。
这感觉糟透了。
过往那些血腥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暗巷的追杀,冰冷的河水,母亲绝望的眼泪,还有自己一次次从濒死边缘爬回来的、混杂着剧痛与恐惧的经历。他太熟悉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熟悉到刻入骨髓。而每一次,他都只能依靠自己更狠、更绝的反击,才能从那片血色泥沼中挣出一条生路。
保护。他从来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刀,和比对手更快的算计。
现在,她说“自有章程”,让他“勿动”。他理智上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她手中的力量远比他个人所能调动的更庞大、更隐蔽。可情感深处,那种被置于“被保护者”位置的强烈不适,与对潜在危险的极度警觉,像两条毒蛇,啃噬着他本就因伤痛而脆弱的意志。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牵动伤口,一阵剧烈的抽痛让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眼前发黑。耳畔仿佛又响起那夜箭矢破空的锐响,和刀刃入肉的闷声。
不能等。不能只靠她。万一……万一她的“章程”有疏漏?万一对方不是冲着他,而是冲着“她与他之间的联系”而来,下一次目标就是她?万一……
无数阴暗的“万一”在他脑海中滋生,每一个都导向更血腥、更无法承受的结局。那种熟悉的、想要掌控一切、清除所有威胁的冲动,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开始剧烈涌动。他甚至开始无意识地、在脑海中推演如何绕过巽风的监视,调动自己隐藏的、为数不多的暗线,去反向追查,甚至……先下手为强。
紫玉端着新煎好的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谢云归倚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眼神却亮得骇人,那里面翻涌着她无比熟悉的、属于受伤野兽般的警惕、偏执与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攻击性。他握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她脚步顿了顿,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平静:“药。喝了。”
谢云归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呼吸略显急促。
紫玉也不催促,只是站在床边,静静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她在保护你。”
这四个字,像一块冰,猝然投入谢云归沸腾的思绪。他猛地抬眼看向紫玉,眼中是未及收敛的狠厉与茫然。
“她下了命令,调了人手,在查。”紫玉补充道,语气毫无波澜,“你乱动,会打乱她的布置。也会让她……分心。”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谢云归心里。
分心。他最怕的,就是成为她的负累,让她因他而陷入不必要的危险。可他现在想做的“不擅动”,不正是可能让她“分心”的举动吗?
“我……”谢云归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干涩,“我不能……只是在这里等着。”
“你能。”紫玉打断他,拿起药碗,递到他面前,“你现在要做的,是养伤。是活着。是‘护好你的命’。”她重复了信中的话,眼神锐利如刀,“这才是她真正要的。其他的,她有能力处理。你不信她?”
不信她?
谢云归怔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信她的智谋,信她的能力,甚至信她那份冰冷的清醒。可当这份“信”与他根植于创伤的、对失控与危险的本能恐惧相冲突时,他的“不信”似乎指向了更深的东西——不信自己值得被如此周全地保护,不信危险真的能被控制,更不信……在真正的绝境面前,任何人(包括她)都能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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