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后的第三日,天色依旧阴霾,斋宫内的寂静几乎要将时间也冻结。沈青崖表面如常,晨起诵经,午时默坐,傍晚翻阅几卷早已烂熟于心的古籍。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绷得有多紧。每一阵掠过殿顶的风声,每一次远处隐约的宫铃响动,都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
她在等。等谢云归的反应,等外界因此可能掀起的任何一丝涟漪,也在等自己那颗送出信后反而更加躁动不安的心,能重新沉静下来。
午膳后,哑仆收拾碗碟退下不久,殿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节奏特殊。是巽风。
沈青崖放下手中做样子的书卷,走到门边。
门缝里递进来的不是回信,而是一卷用火漆封着的、更厚的纸卷,以及巽风压得极低的声音:“殿下,谢大人昨夜子时,于府中遇刺。”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沈青崖接过纸卷的手指瞬间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人如何?”她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地平稳,只是细微的颤抖只有自己知道。
“肩部中箭,箭上淬毒。幸得那位紫玉姑娘及时救治,性命无碍,但需静养数日。”巽风语速很快,“刺客三人,当场毙命两人,活口一人,已移交我们的人秘密审讯。初步判断,非死士,像是……拿钱办事的江湖人,但组织严密,目标明确。”
江湖人?沈青崖眸光骤冷。谢云归回京后行事低调,监理河工的差事已了,工部的公务也并无树敌之处。什么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雇凶刺杀一个看似并无实权的新晋官员?
“谢大人那边……有何话说?”她问。
巽风沉默了一瞬:“谢大人让属下转告殿下:‘安好,勿念。毒已解,伤无碍。事在查,勿躁。’”
短短几句,是谢云归一贯的风格。报平安,稳军心,也含蓄地表明他已在追查,且不打算让她因此“躁动”。
沈青崖闭了闭眼。胸腔里那股因听到他遇刺而猛然爆开的冰冷怒意,与听到他传话后稍稍落地的后怕交织冲撞,最终化作一片更沉、更锐利的冷静。
果然来了。外界的危险,从不因她的犹豫或谨慎而稍减分毫。甚至,或许正因她与谢云归之间那层未曾挑明却已渐趋明显的“特殊”,才引来了这试探性的第一击。
她展开那卷厚厚的纸。里面是巽风这几日根据她之前的命令,暗中调查的结果汇总。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近期朝堂上下的暗流涌动:几位与信王案有牵连却未被深究的官员近日异常活跃的私下串联;几位素来对“女子干政”颇有微词的老臣在几次小聚中意味深长的言辞;后宫某位新近得宠的妃嫔娘家,与江南某位盐商过从甚密的线索;甚至,还有一则看似无关的备注——几日前,有身份不明之人,试图高价收买公主府一名负责采买的下人,打听她日常喜好及“与谢修撰往来情形”。
桩桩件件,虽无直接证据指向此次刺杀,却织成了一张细密的、充满恶意与窥探的网。而这,或许还只是冰山一角。
沈青崖一页页看下去,面色沉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如同将军在战前审视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图。
危险吗?危险。
但这便是她所处的世界。权力、欲望、算计、倾轧,从未有一刻停歇。以前她独自面对,将自身化为最冷的刀、最坚的盾,游走其间。如今,她心中多了一份“想要”,便等于将软肋主动暴露在了这片刀丛之中。
“不能因噎废食。”她忽然低声自语,重复着脑海中闪过的念头。
斋宫的冰冷墙壁外,是危险重重的世界。可这世界,不也养育着万千生灵?贩夫走卒为生计奔波,文人墨客为理想求索,边疆将士为家国戍守,甚至后宫那些争宠夺爱的妃嫔,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的臣子……他们不都在这危险中,寻找着自己的生存之道、欲望满足、乃至片刻欢愉?
她沈青崖,凭什么就要因这危险,而放弃自己刚刚看清、并如此灼热渴望的“想要”?
因恐惧而退缩,将自己重新锁回那片冰冷的“空”中,那才是真正的“废食”,是向这世道的恶意低头,是辜负了自己好不容易燃起的那点真实欲望。
她缓缓卷起纸卷,指尖拂过冰凉的火漆印。
“巽风。”
“属下在。”
“加派人手,暗中护卫谢府,尤其是他养伤期间,不容有失。但务必隐秘,不可打草惊蛇。”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晰与果决,“审讯那个活口,不必用刑过度,但务必挖出背后雇主,至少是中间人的线索。查清银钱来路,追踪联络方式。”
“是。”
“还有,”沈青崖顿了顿,“后宫那边,寻个妥当机会,让皇兄‘偶然’知道,有人试图收买公主府下人,窥探本宫起居。不必提及其他,只这一件即可。”
敲山震虎,顺便给那位可能手伸得太长的妃嫔一个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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