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宫的朱红大门在沈青崖身后缓缓合拢,那沉闷的撞击声,隔着纷扬的雪幕传来,依旧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云归的胸腔。
他站在远离仪仗的街角阴影里,看着那队肃穆的车驾消失在长街尽头,看着那扇象征着绝对隔绝的高门将她彻底吞没。风雪扑打着他的脸,寒意顺着衣领袖口钻入,却比不上心底那片骤然扩散的冰窟。
她走了。用最符合规则、最无可指摘的方式,走到了他伸手难及的地方。
闭门静养,斋宫祈福……好,真是好极了。谢云归几乎能想象出她做出这个决定时,那双清冷眼眸里闪过的、近乎讥诮的冷静光芒。她在用行动告诉他:你的那些“安排”,你的“守护”,你的“网”,我不需要。不仅不需要,我还要走到你够不着的地方,让你看个清楚。
愤怒吗?当然。一种被彻底无视、精心构筑的世界被对方轻易抽身而去的暴怒,在四肢百骸冲撞,烧得他指尖都在发颤。焦虑吗?无以复加。斋宫月余,隔绝内外,那里没有他布置的眼睛,没有他安排的人手,没有他能即时传递消息的渠道。整整三十天,七百二十个时辰,他将对她的境况一无所知。这种悬空般的失控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可在这愤怒与焦虑的底层,翻涌着的,是更深的、近乎绝望的无力。
为什么不放心?
他当然知道她能。知道她有多么坚韧,多么聪慧,多么善于在绝境中开辟生路。雪夜宫宴初遇,他便窥见了她清冷表象下那不容小觑的力量与心计;之后的每一次试探、交锋、乃至生死一线的并肩,都让他更加确信,她绝非需要攀附乔木的丝萝,而是本身就足以成为遮蔽风雨的参天大树。她甚至……引领过他。在清江浦的暗夜与暴雨中,是她冷静的布局与果决的出手,稳住了局面,也给了他喘息与反击的支点。
这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放心”是另一回事。
就像你明明知道火能取暖,却还是会死死盯着跳动的火焰,生怕它燎伤什么人,或忽然熄灭。你明明知道一把绝世宝剑锋锐无匹,却总想为它配上最精致的剑鞘,放在最稳妥的地方,避免任何不必要的磨损与风险。
他对沈青崖,便是如此。
那些关于她能力的认知,理智上无比清晰。可情感深处,或者说,灵魂深处那个从未愈合的伤口里滋生出的本能,却时刻在尖叫着“不够”。
他见过太多“意外”。父亲的“暴病”,母亲的眼泪与绝望,少年时无数次在死亡边缘的挣扎,那些看似坚固的东西如何在瞬间崩塌,那些以为能保护的人如何在自己眼前受到伤害……这些记忆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骨血里,让他对“安全”这两个字,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与苛刻的定义。
在他构建的安全世界里,爱一个人,就是要为她扫清一切潜在的危险,就是要将她置于一个绝对可控、绝对洁净、绝对远离任何风雨侵袭的环境里。哪怕这种“扫清”意味着越界,意味着操控,意味着不被理解甚至被憎恶。
因为他承受不起“万一”。
万一那些他未能察觉的暗箭伤了她呢?万一朝堂上那些笑里藏刀的算计波及了她呢?万一北境不稳的烽烟蔓延到她身边呢?万一……她内心深处那片连她自己都可能未完全察觉的“空”,在某次独自面对无边寂寥时,真的将她吞噬呢?
这些“万一”,像无数细小的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只有将她纳入自己的视野,用自己的方式为她过滤信息、安排人事、构筑屏障,他才能获得片刻虚弱的安宁。
他知道她会反感,知道这违背她的本性。但他总抱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侥幸:也许时间久了,她会习惯这份“周全”;也许当她体会到被如此严密保护下的轻松与安宁后,会慢慢接受,甚至……依赖。
可他忘了,她是沈青崖。
她不是需要温室的花朵,她是本身就能在悬崖峭壁上扎根的雪松。她不需要,也不屑于,他这份自以为是的“周全”。
斋宫那扇紧闭的大门,就是她最冷酷的回应。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他的肩头发顶。街角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呼啸。
谢云归缓缓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凉的晶体在掌心瞬间融化,留下一小滴微湿的痕迹,很快又被寒意带走。
就像他试图给予她的那些“守护”,在她那里,或许也只是转瞬即逝、不留痕迹的“多余”。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在世时,曾摸着他在一次追杀中留下的狰狞疤痕,泪流满面地说:“云归,娘没用,护不住你……以后,你若有想护着的人,一定要拼尽全力,别再……像娘一样。”
他记住了。并且用了一种比母亲所能想象的、更加极端和偏执的方式去践行。
可如今,他想护着的人,却用最决绝的姿态告诉他:你的全力,于我,是负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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