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准了。
家书递上去不过两日,宫中便传下了旨意,允长公主沈青崖入斋宫,为北境将士及国运祈福,斋戒期三十日。旨意写得冠冕堂皇,褒奖其“虔心纯孝,堪为宗室典范”。随同旨意一起送来的,还有内府精心备下的斋戒仪程、所需物品清单,以及一份可以随行伺候的、经过严格筛选的宫人名录。
消息传出,朝野内外反应不一。有老臣捻须赞叹长公主殿下深明大义,顾全礼法;也有人暗自揣测,这位向来深居简出、不喜繁文缛节的长公主,此番举动是否别有深意;更有些心思活络的,开始琢磨这空出来的一个月,某些权力格局会否发生微妙变化。
谢云归是第一个冲到公主府外的。
他几乎是接到消息的同时便赶了过来,甚至没来得及换上正式的官服,只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外罩墨色披风,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粒。脸色比那日争吵时更加苍白,眼底却烧着两簇近乎焦灼的火焰。
茯苓奉命挡在门前,垂着眼,将沈青崖“感染风寒,静养不见客”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谢云归站在阶下,冬日的寒风卷起他披风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胸膛微微起伏。有那么一瞬间,茯苓几乎以为他会不顾一切地闯进去。但他最终只是死死攥紧了拳,指节捏得发白,从喉间挤出几个字:“……殿下凤体,可还安好?”
“殿下只是偶感风寒,太医说静养几日便无碍。有劳谢大人挂心。”茯苓照着吩咐答话,语气恭敬却疏离。
谢云归沉默了许久。雪粒落在他乌黑的发上、肩上,渐渐积起薄薄一层。他抬起眼,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那个决意将他隔绝在外的人。
“请转告殿下,”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克制,“斋宫清苦,寒气尤重,务必……保重凤体。所需用物,若有短缺,或……或有任何不便,云归……万死不辞。”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冰冷的空气里。
茯苓低头应了,心中却暗自叹息。殿下这次,怕是铁了心了。
谢云归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门扉,转身,一步步走入越来越密的飞雪之中。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股萧索孤寂的意味。
暖阁内,沈青崖隔窗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色彻底消失在漫天风雪里,才缓缓收回视线。
心头并无多少波澜。她早就料到他会有此反应。焦灼,不安,试图挽回,甚至可能暗中设法阻挠或加强监控。但她已先一步斩断了他许多触角,斋宫又是皇命钦定的禁地,他纵有通天手段,短期内也难以施展。
这很好。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三日后,是启程前往斋宫的日子。
天色未明,公主府外已备好了车驾仪仗。因是祈福斋戒,一切从简,车驾不如往日出行华丽,却更显庄重肃穆。随行的除了茯苓及另外两名贴身宫女,便只有一队精悍的内廷侍卫,领队的正是巽风。
沈青崖身着素净的斋戒礼服,未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根乌木簪绾起,通身上下无半点珠饰。她步履平稳地走出府门,晨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卷起她宽大的衣袖与裙摆。
府门外空旷的街道上,除了肃立的仪仗与侍卫,空无一人。
没有谢云归的身影。
沈青崖脚步未停,径直登上马车。车厢内布置得简单而舒适,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她靠坐进去,闭上眼,听着车外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清脆声响,以及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队伍缓缓启动,驶向位于京城西郊、依山而建的皇家斋宫。
她知道,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这支队伍。有谢云归的,有各方势力的,也有纯粹好奇的。但她不在乎。她甚至隐隐希望谢云归正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里,眼睁睁看着她的车驾驶向他无法触及的远方。
那会让他更清楚地认识到,她的意志,她的行动,从来不由他掌控。
马车穿过寂静的街巷,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向西而行。天色渐渐亮起,雪后初晴,阳光照耀着白茫茫的田野与远山,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沈青崖撩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天地辽阔,雪原无垠,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与冰雪的气息。这气息清冽、纯粹,甚至有些粗粝,与她平日里所居的、充斥着熏香、暖炭与各种复杂气味的宫室府邸截然不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微微的刺痛,却也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这就是离开“网”的感觉吗?没有无处不在的“体贴”安排,没有温柔却窒息的“守护”目光,只有广阔的天空、冰冷的风,和自己清晰的意志。
斋宫位于西山脚下,背靠苍茫山峦,前临一片早已封冻的湖泊。建筑古朴恢弘,却因常年只有特定时日启用,显得格外寂静清冷。高高的宫墙将内外彻底隔绝,墙内古木参天,殿宇森然,只有风声穿过檐角铁马,发出单调而悠长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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