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被拂落的烛台在厚毯上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一张矮几的腿边,残余的蜡油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逐渐冷却的气味。沈青崖立在彻底的黑暗里,没有唤人,也没有去摸索火折子。她就这么站着,任由黑暗与寒冷将自己包裹,仿佛只有这最原始的、未被任何“温柔”浸染过的环境,才能让她混乱而烦躁的思绪沉淀下来。
行啊。谢云归。咱们走着瞧。
这句近乎赌气的狠话在脑中回响,带着冰冷的快意,却也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下是更深的涡旋。
走着瞧?怎么走?
冲出去揪着他的领子,把他那些暗中运作的勾当一件件抖落在他面前,质问他“这是什么鬼”?那除了满足一时情绪,能得到什么?一个或许会卸下所有伪装、露出更不可控面貌的谢云归,和一段彻底撕破脸、无法转圜的关系。
继续隐忍,装作浑然不觉,看他还能把这张网织到什么地步,看她自己在这张网里,会窒息到何种程度,或者……会否在某个临界点,真的如他所愿,变成一株离不开温室的花?
光是想想,沈青崖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她宁愿去面对朝堂上最阴险的政敌,北境最凶悍的蛮骑,也不愿面对这种以“爱”为名、无声无息渗透你生活、篡改你感知的“温柔暴政”。
黑暗似乎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勇气。既然前路看起来都是荆棘,那不如……选一条自己看得最清楚的荆棘路。
她不要撕破脸,那太难看,也未必有效。她也不愿再被动忍受。
她要破网。
不是摧毁,不是逃离,而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这张由他精心编织的、试图将她温柔笼罩的网上,戳出几个洞来。让他看到,她不是网中无力挣扎的飞虫,而是可以随时用指尖、甚至用目光,就将他那些隐秘丝线挑断的存在。
她要让他明白,他的“守护”,在她这里,是侵犯,是冒犯,是不受欢迎的。
而这第一步,就从夺回她对信息的掌控开始。
沈青崖在黑暗中缓缓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廊下值守的宫人见到门内一片漆黑,吓了一跳,正要询问,便听她清晰而平淡的声音传出:
“传巽风。现在。”
不过半盏茶功夫,巽风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外。沈青崖已重新点亮了一盏小灯,光线只照亮她面前方寸之地,她的脸大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殿下。”巽风单膝跪地。
“从今日起,所有递入宫中的信函、文书、无论公私,无论来路,未经本宫亲自过目,任何人不得擅动分拣,不得添加任何批注。”沈青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包括谢云归谢大人。若他再以任何理由接触或‘协助’处理此类文书,立刻回绝,并报与本宫知晓。记住,是立刻,任何人。”
巽风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话中深意。“是!属下明白。”
“还有,”沈青崖继续道,“查清楚,近日都有哪些人,以何种方式,接触或试图接触本宫身边侍从、低阶宫人、以及各司外围执事。尤其是那些新调任的、或与谢大人及其故旧人脉有潜在关联的。名单、方式、目的,三日内,本宫要看到。”
“是!”
“最后,”沈青崖顿了顿,目光在跳跃的灯焰上停留一瞬,“盯紧职方司。特别是那位新调任的主事,以及与他往来密切之人。他们经手的所有文书调阅、誊抄、归档记录,尤其是涉及边将铨选、旧案复核的,全部秘密抄录一份送来。要快,要隐秘。”
“属下遵命!”
一连串命令,干脆利落,直指核心。没有质问,没有解释,只有清晰的行动指令。巽风知道,这是殿下真正动怒,且决心清理“杂质”的信号。他不敢有丝毫怠慢,领命后迅速退去,身影融入夜色。
暖阁内,沈青崖靠回椅背,指尖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她这是在谢云归的网还未完全收紧时,先下手为强,斩断他几根关键的“丝线”。信息渠道,人事渗透,文书操作——这些都是他编织掌控之网的基础。她要让他伸出的触角,碰不到任何实质的东西,或者,一碰到,就会被冰冷的刀刃斩断。
这只是第一步。是防守,也是警告。
下一步呢?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沉沉夜色上。谢云归不是想将她与“复杂”、“危险”、“过往”隔离开吗?不是想为她营造一个“纯净”、“安全”的温室吗?
那她偏要走出去。
走到他不想让她去的地方,接触他不想让她接触的人,做他不想让她做的事。
不是赌气,而是宣告:我的人生,我的边界,由我自己定义。你的“爱”与“保护”,若越过了这条线,便是侵犯。
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契机,一件谢云归绝对会反对、但对她而言又并非全然无理取闹的事情。
念头转动间,她忽然想起前几日礼部那份提及祭天大典斋戒的折子,还有谢云归当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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