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未尽,檐角冰棱悬垂如剑,映着宫灯昏黄的光,在青石地上投下森寒的影。暖阁内,沈青崖面前的紫檀案几上,如今并置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叠待批的奏章、密报,以及几份工部、河道新呈的文书——谢云归午后送来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无可挑剔。他本人则安静侍立于珠帘之外,身影被烛光拉长,融进更深的殿影里,仿佛一道没有呼吸的、过分恪尽职守的剪影。
右边,摊开着一册崭新的、封面无字的线装簿子。旁边搁着一支狼毫小楷,笔尖润着饱满的墨,墨色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泽。簿子内页,娟秀而隐含风骨的字迹,写着一个新起的故事开篇,题为——《驯影记》。
沈青崖的目光,在左右之间缓缓游移。
左边,是现实。是那个名为谢云归的臣子,是她“选择”留在身边、却也看清了其内核那套永恒“无辜”防御的、活生生的谜题与……潜在的麻烦。
右边,是虚想。是她笔下正在编织的、一个同样名为“谢云归”的角色。这个角色拥有现实谢云归的一切魅力——惊世的才华,隐忍的坚韧,深藏的偏执与炽热——却没有那套令人窒息的防御系统,没有将自身“无辜化”以逃避一切责任与真实碰撞的本能。他是“可驯”的,是可被理解、可被触及、甚至可被……完美契合的。
现实与虚想,一左一右,如同镜子的两面,映照出同一个人截然不同的两种可能。
沈青崖的指尖,轻轻拂过《驯影记》扉页上那三个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是了。
既然天命系不可逆,既然现实中的那个他,注定要活在那座名为“无辜”的堡垒里,将那堡垒作为唯一的生路与信仰,拒绝一切可能动摇其根基的真实联结……
那么,她便不再尝试攻破堡垒,也不再为堡垒内那个或许永远无法真正走出的灵魂感到悲愤或无力。
她换了一种方式。
现实中的谢云归,于她而言,从此便是一具……精致的,有用的,需要小心驾驭的“傀儡”。
她会继续“入世”,继续扮演与他之间那层由“选择”开始的关系。她会接受他的陪伴,运用他的才智,享受他带来的那些细致入微的“日常”慰藉。她甚至不吝于投入“真情”——一种剥离了终极期待、清醒认识到对方局限与本质后,依然愿意给予的、有限度的、以“掌控”为前提的“情”。
这情,可以有关怀。比如,在他偶感风寒时,吩咐人送去姜汤与银炭,如同保养一件珍贵的器物。
这情,可以有欣赏。比如,对他呈上的精妙奏报,给予简洁而肯定的批阅,如同嘉奖一把锋利好用的刀。
这情,甚至可以有……某种程度的“爱”。爱他的皮相,爱他的才华,爱他那些在安全范围内流露的、近乎笨拙的体贴,爱他作为“谢云归”这个复杂存在的整体魅力。
但这“爱”,是清醒的。如同一位高明的傀儡师,欣赏手中人偶的精巧与舞姿,甚至为人偶偶尔流露出的、仿佛具有生命灵光的一瞥而微微心动。但傀儡师永远清楚,牵动人偶丝线的手,在自己这里。人偶的一切行动,皆在掌控与预料之中。人偶的“心”,或许有,但那颗“心”的跳动规律与最终指向,早已被傀儡师洞悉并纳入了操控的范畴。
她不会再试图叩问那堡垒深处的回音,不会再为那套“无辜”防御带来的隔阂与潜在伤害而感到真实的愤怒或受伤。因为从一开始,她便已将对方定位为“无法完全真实、因而也无法完全负责”的“傀儡”。你对一具偶,能有多高的期待?又怎会因偶的无心之失或必然的局限,而真正动怒伤心?
伤害?如果他将来自保或恐惧驱使下,做出背离或伤害之举,那也不过是“傀儡”在预设机制下的必然反应。如同机关偶人触发了某个程序。她或许会评估损失,调整策略,甚至考虑是否要“修理”或“更换”部件,但不会为此感到被“背叛”的刺痛。因为“背叛”,需要对方有自由意志与道德选择,而“傀儡”,在她此刻的认知框架内,恰恰部分放弃了这些。
这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自我保护。也是一种……无奈的、基于现实洞察的“解决方案”。
而《驯影记》,便是这解决方案下,开出的一朵虚幻而艳丽的花。
既然现实中无法获得一个“可驯”、“可通”、“可真实相对”的谢云归,那么,便在笔墨虚构的世界里,创造一个吧。
在那里,她是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可以细致描摹他每一分魅力的由来,可以精心设计他每一次成长的阵痛与升华,可以让他学会坦诚,学会负责,学会在爱中脆弱而不失尊严,学会在风雨中与她真正地并肩而非永远躲在“无辜”的盾牌之后。
她可以在故事里,与他经历一切现实中或许永远无法达成的深刻共鸣与炽烈纠缠。可以编织最惊心动魄的阴谋与最荡气回肠的深情,可以让他成为她最完美、最契合、最“理想”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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