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谢云归来请安时,带了新得的消息:北境冬防的一处粮草转运驿站在大雪中垮塌,虽无人伤亡,但延误了部分军资,需紧急处置。他呈上几份备选的应急章程,条分缕析,利弊分明,甚至附上了预计的银钱损耗与时间表。
沈青崖倚在短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前朝的地理志,目光落在他摊开的文书上,听他简明扼要地陈述。他的声音平稳清晰,逻辑井然,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连可能出现的意外与应对之策都罗列在后。无可挑剔,如同他以往任何一次公务禀报。
可沈青崖听着,心底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厌烦感,又开始丝丝缕缕地弥漫上来。
不是厌烦这事务本身。粮草延误乃军机要务,处理得当是分内之事。
她厌烦的,是这份“无可挑剔”背后,那种严丝合缝的、如同精密的机括般运转的“正确”。
他总是在“做对的事”。揣摩上意,权衡利弊,给出最“妥当”的方案。就像他这些时日小心翼翼的靠近,送合乎她喜好的画,备合她口味的膳食,说些引经据典试图附和她心境的话。
一切都是“对的”。却偏偏,在她这里,激不起半点真实的涟漪,只让她觉得……隔。
隔着一层透明的、名为“揣摩”与“表现”的厚玻璃。
她忽然放下手中的书卷,打断了他的陈述:“依你看,这章程里,可有疏漏?”
谢云归话音一顿,抬眸看她,眼中掠过一丝谨慎的思索,随即答道:“回殿下,驿站垮塌乃天灾,应急章程重在快与稳。此三策,第一策最快,但损耗最大;第二策最稳,但耗时稍长;第三策折中。依北境目前情势与沿途气候,云归以为,第二策更为稳妥。若说疏漏……或许是未将可能突发的边情扰动完全计入,但此非转运章程所能涵盖,需另作预案。”
回答得依旧周全。甚至考虑到了她可能追问的“疏漏”,提前给出了解释和补充方向。
完美。又一次完美。
沈青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努力呈现出专注与可靠的脸,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荒诞。
她想起了昨日赏梅宴上,那位郡主“技法圆熟”却毫无灵气的琵琶。想起了满座贵妇完美无瑕的笑容与言辞。
此刻的谢云归,与她们何其相似?都是在竭力演奏一曲名为“符合期待”的、正确却空洞的乐章。
他以为她在考校他的能力,在确认方案的稳妥。
可他不知道,她问的根本不是这个。
她想看到的,或许是他接到这消息时,最本能的反应。是对北境将士可能受冻挨饿的一丝真实的忧虑?是对天灾无情的瞬间皱眉?哪怕是因思虑过度而露出的一点疲惫或烦躁?或者,哪怕只是最简单的一句:“此事棘手,殿下看该如何?”
而不是这样,像一架输入了指令便精准输出最优解的机器,将一切情绪、迟疑、乃至属于“人”的瞬间反应,都过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冰冷的“对策”。
她甚至开始怀疑,他是否真的“理解”北境粮草延误意味着什么?还是仅仅将这视为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一个可以展示能力、获取认可的“机会”?
这种感觉,比面对一个纯粹的、心怀叵测的敌人更让她感到无力与……虚无。
敌人至少目标明确,逻辑清晰。可谢云归这种“对牛弹琴”般的不可交流,却是毫无逻辑性的。她无法用分析阴谋的思维去拆解,因为他的“不可交流”并非源于恶意或算计,而更像是……一种根本性的“认知错位”。
他像是活在一套与她截然不同的“生存语法”里。在那套语法里,揣摩上意、给出最优解、维持完美的可靠形象,就是全部的意义与价值。他所有的言行,都严格遵循着这套语法,从无逾矩。
所以,他送画,是因为“殿下可能喜欢”;他备膳,是因为“殿下应该合口”;他引经据典,是因为“这样才显得有学识,能附会殿下心境”。他做这一切,未必是虚情假意,甚至可能是他认知里所能付出的、最“真诚”的努力——一种以“符合对方期待”为最高准则的“真诚”。
可偏偏,沈青崖要的,从来就不是“符合期待”。她要的是穿透所有语法与准则的、赤裸的“真实呈现”。哪怕那真实笨拙、丑陋、词不达意。
于是,他的每一次“努力”,每一次“正确”,在她眼中,都成了加固那层透明隔阂的砖石,都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他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无关智力,无关立场,甚至无关情感深浅。而是两种对“如何存在”、“如何表达”、“何谓真实”的根本认知上的天堑。
她以往总觉得,他那些言行背后必有更深层的、属于“谢云归”这个复杂个体的缘由。或许是为了博取信任,或许是在试探底线,或许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偏执渴望。所以她愿意观察,愿意偶尔给予一点回应,试图在那片温润表皮之下,挖掘出一点真正有生命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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