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谱事件之后,暖阁里静默了好几日。谢云归依旧每日前来,处理公事,沉默侍立,只是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与试图“分享”的劲头,肉眼可见地收敛了许多。他变得异常安静,几乎像一个真正的影子,只在必要时应答,目光也很少再长久地停留在沈青崖脸上,更多时候是垂着眼,落在她手中的文书或脚下的地砖上。
沈青崖能感觉到他那种无措的退避,以及退避之下更深的、仿佛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茫然。她心中并无太多波澜,甚至隐隐觉得这样更好——至少不必再面对那种让她厌恶的、“隔着一层”的刻意讨好。
可当她某日傍晚,不经意抬眼,看到他静静立在窗边暮色里的侧影时,心头却突兀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索然无味”的空洞。
不是厌恶,也不是烦躁。只是……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想起自己“直面”的决定,想起那日对他说的话——要他尝试描述“听到什么”、“想到什么具体的事”。
或许,是她要求得太突兀,也太苛刻了。
将一个人从几十年来赖以生存的思维模式(分析、附会、利用象征)中硬生生拽出来,要求他立刻切换到最原始的感官描述和私人联想,这无异于让一个惯用右手的人突然用左手写字。笨拙,难看,甚至可能引发更深的挫折与退缩。
谢云归此刻的沉默与退避,或许正是这种“不知左手该如何动笔”的窘迫。
沈青崖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她忽然意识到,“直面”差异,不仅仅意味着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哪怕是负面的),或许也意味着……需要给那个试图理解她、却用错了方式的人,一点时间和空间,去学习一种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语言”。
这念头让她感到一阵新的疲惫。她本就不是有耐心教导他人的人,尤其是在这种近乎重塑思维方式的艰难事情上。
但若就此放弃,任由关系退回到更冰冷的、纯粹的“主从”或“可有可无”的状态,似乎又违背了她“求仁得仁”、想要更真实“入世”的初衷。
她想要的,不是一具更完美的影子,也不是一场永不犯错的哑剧。
或许,她想要的,恰恰是这种会让人感到不适、挫败、甚至厌恶的“笨拙的尝试”本身?因为那里面,至少有一种试图“靠近”和“理解”的真实意图,哪怕那意图的实现过程如此磕绊可笑。
这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可隐隐的,又觉得有那么一丝道理。
又过了两日,午膳时,气氛依旧凝滞。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碗碧粳米粥,两人默然对坐(谢云归坚持侍立布菜,不肯同席)。只有碗碟轻碰和细微的咀嚼声。
沈青崖舀起一勺粥,送入嘴里。今日的粥似乎火候过了些,米粒过分软烂,少了些筋骨。
她咽下,放下勺子,目光落在对面那道清炒芦蒿上。春日的芦蒿,最是鲜嫩,只用少许油盐快炒,便清香扑鼻。她夹了一筷,送入口中。
味道……尚可。但盐似乎稍稍重了一分,掩盖了芦蒿本身那股独特的清气。
她咀嚼着,忽然开口道:“今日的粥,米煮得太烂了。芦蒿……盐重了些。”
她的声音不大,在寂静的膳厅里却异常清晰。
侍立在侧的宫人闻言,脸色微白,立刻就要跪下请罪。
沈青崖却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一直垂手站在她侧后方的谢云归。
谢云归显然没料到她突然会对膳食做出如此具体(且挑剔)的评价,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那碗粥和那碟芦蒿,仿佛要确认她说的是否属实。
“你觉得呢?”沈青崖看着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这粥的软烂,这芦蒿的咸淡。”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她主动递出的、极其简单的“练习”。不涉及任何风雅典故,不要求任何深刻联想,只是最基础的感官描述——关于食物的软硬与咸淡。
谢云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了看沈青崖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桌上的菜肴,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挣扎。他似乎想开口说“殿下所言甚是”之类的附和话,但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意识到,那可能又是她厌恶的“附会”或“讨好”。
他沉默了更久,久到宫人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艰难,开口道:“粥……米粒是碎了。芦蒿……入口是咸,回味……有点涩,盖住了原本该有的……清甜。”
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措辞简单得近乎贫乏,完全没有了他平日引经据典时的流畅。他甚至没有用“火候过了”、“盐重了”这样的判断词,只是描述了最直接的感官体验——碎了,咸,涩,盖住了清甜。
这描述并不精准,甚至有些词不达意(“涩”可能并非盐多导致的直接感受),但沈青崖听在耳中,心头那潭死水,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形状不规则的小石子,漾开一圈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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