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归云观返回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平静的轨道。雪霁天晴,行辕屋檐下结着长长的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剔透的光。
沈青崖将自己“求仁得仁”的决定,悄然付诸于日常。她开始更留意推开窗时,冷空气涌入肺腑那一瞬的清新;开始留心午膳时,一道寻常腌笃鲜里,咸肉、鲜笋与百叶结在舌尖交织出的温润滋味;甚至会在批阅公文疲惫时,放下笔,静静地看一会儿庭院角落里,那几株蜡梅在残雪中越发显得金黄夺目。
她将这些细微的感受,如同收集散落的珍珠,一颗颗纳入心底那片名为“体验”的绒布上。不强迫自己必须产生多么强烈的情感,只是去“知道”,去“确认”——哦,冷风是这样的,这道菜的味道是那样的,这花开得确实好看。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用一种新的目光,审视身旁的谢云归。
他依旧每日前来,处理公务,安静陪伴。晨起时会带来新开的绿萼梅,插在她案头的素瓶里;午后会提醒她起身活动,看看远处疏浚后显得开阔许多的江面;入夜告退前,会仔细检查暖阁的炭火是否足够,门窗是否严实。
这些举动,细致,妥帖,渗透在每一个日常的缝隙里。若在以往,沈青崖或许会将其归类为“忠谨”或“别有用心”,然后以“可有可无”的心态淡然处之。
但现在,她决定“直面”。直面这些举动本身,也直面自己对此的感受。
起初几日,她只是默默观察,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如同看一幕编排得宜的哑剧,演员卖力,剧情熟悉,却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直到这日午后。
谢云归带来了一卷新誊抄的琴谱,说是寻访江州本地一位隐退老琴师所得,里面有几首失传已久的古调,意境孤峭,或许合她心意。
沈青崖接过,展开看了。谱子确实古雅,指法标注也清晰。她心中微微一动,想起自己那张许久未动的“枯木龙吟”。
“有心了。”她照例平淡地说了一句,将琴谱放在一旁,继续看手中的河道图。
谢云归却并未如往常般安静退开,而是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殿下……可要试试其中一曲?云归虽不擅此道,但或可为殿下翻谱。”
沈青崖抬眸看他。他眼中有一丝清晰的期待,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提出这个稍显逾越的请求。
若是以前,她大概会以“公务繁忙”或“不必”淡淡带过。
但此刻,她想起了自己的决定——投入,体验,直面。
“也好。”她放下图纸,起身走向内室,那里摆着她的琴。
谢云归眼中瞬间亮起的光,让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光亮得有些灼人,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欣喜。
她取来“枯木龙吟”,在窗下摆好琴案。谢云归已净手焚香,将琴谱在案边小心摊开,自己则侍立在一侧,微微躬身,目光专注地落在谱上。
沈青崖调试琴弦,指尖拂过冰凉的丝弦,选定了他带来琴谱中的一首《石上流泉》。琴音起,清越泠泠,确有空谷幽泉之意。
她弹得很专注,尝试着揣摩谱中那份“孤峭”。谢云归也极其专注,在她偶尔停顿时,会极快地瞥一眼琴谱,低声提示下一段的指法或节奏,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打扰。
起初,一切尚好。琴音流水,暮光斜照,室内暖香浮动,一人抚琴,一人伴读,画面静谧得几乎可以入画。
然而,当一曲终了,余韵袅袅将散未散之时,谢云归忽然轻声感叹道:“此曲遗世独立,超然物外,恰似殿下风骨。谱中此处轮指接拂弦的变法,据那位老琴师说,暗合了前朝隐士于山巅观云海变幻时的心境……”
他开始细致地解说曲中典故、技法渊源、意境揣摩。言辞恳切,见解也算独到,显然是下了一番功夫去研习的。
可沈青崖听着,心头那点因抚琴而生的、微弱的宁静与投入感,却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迅速消散了。
她放下手,按在尚有余温的琴弦上,抬眼看向他。
他依旧沉浸在那种“分享”与“解读”的状态里,目光灼灼,脸上带着一种献宝似的、混合着倾慕与讨好的神情。他在努力寻找“共同话题”,努力向她展示他的“懂得”与“用心”。
但沈青崖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强烈的、冰冷的隔阂。
他解读的是“曲”,是“技法”,是“典故”,是“前朝隐士”。
而她刚才弹奏时,指尖流淌的,是窗外残雪折射的冷光,是琴弦震动时掌心传来的微麻,是心底那片荒原在孤峭琴音里偶然泛起的一丝、几乎抓不住的共鸣——无关隐士,无关风骨,只关乎那一刻,她自己与琴、与声音、与寂静的短暂交汇。
他看不见这个。
他看见的,是他想象中的“长公主风骨”,是他研究过的“曲中意境”,是他试图通过解读来拉近彼此距离的“努力”。
一种熟悉的、却比以往更清晰的“厌恶”,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漫上沈青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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