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过程艰难,甚至痛苦。远比单纯地沉溺于一场热烈的情爱,或彻底地封闭自己于孤独的堡垒,要来得耗神。
但她确实在这么做。
从未停止。
这个认知,让沈青崖握着朱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奏章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她恍若未觉。
原来,她比自己以为的,要更“努力”地活着,更“努力”地……尝试与这个世界、与某个特定的人,产生联结。
尽管这努力,披着“倦怠”、“可有可无”、“理智权衡”的外衣。
尽管这联结,微弱、缓慢、充满不确定,甚至可能徒劳无功。
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窗外传来几声悠远的钟鸣,是宫里某个时辰的报晓。
沈青崖回过神,看着奏章上那团墨迹,面无表情地将其圈起,在旁边批了“污损,重誊”四字。
然后,她继续批阅下一份。
神情专注,下笔如飞。
仿佛刚才那阵关于“投入”与“凿冰”的思绪,从未打扰过她。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处,那块冻铁被凿击过的地方,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属于“正在发生改变”的酸涩震颤。
并不好受。
却异常……真实。
晚膳时分,谢云归又来了。
这次他手中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关于文渊阁修缮木料采买渠道的比对方略。依旧是公务,依旧是他分内之事。
他呈上文书,垂手侍立,等待垂询。神态恭谨,目光平静。
沈青崖接过,快速浏览。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利弊分析透彻,甚至预判了几处可能出现的关节与应对之策。无可挑剔。
她合上文书,抬眼看他。
烛光下,他的脸色似乎比前几日更好了些,只是眼底那抹青黑依旧隐约可见。他站得笔直,肩背线条流畅,只是在她目光投过来时,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做得不错。”沈青崖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却又似乎少了些往日的冰冷,“有几处关节,考虑得还算周到。”
这是明确的赞许。虽然克制。
谢云归眼中倏然掠过一丝光亮,如同冰层下跃起的鱼影,快得几乎抓不住。他低下头,声音稳而清晰:“谢殿下夸奖。分内之事,不敢懈怠。”
沈青崖“嗯”了一声,将文书放在一边,没有立刻让他退下。她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暖阁内一时安静。
谢云归依旧垂首站着,呼吸轻缓。他在等待,也在感受。感受这难得的、没有命令与询问的平静间隙,感受她似乎比往日更松弛一些的气息。
“伤处,”沈青崖忽然问,目光未转,“可还疼?”
问题来得突兀,与方才的公务毫无关联。
谢云归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抬眸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被更深沉的、汹涌的情绪取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早已……无碍了。多谢殿下挂怀。”
“嗯。”沈青崖又应了一声,放下茶杯,目光终于转向他,“既无碍,明日随本宫出宫一趟。”
“出宫?”谢云归微讶。
“去西郊的‘归云观’。”沈青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安排,“观中藏有前朝几位大儒批注的《水经注》孤本,或许对河工水利有所助益。你去看看,若有价值,可安排人誊录。”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归云观是皇家道观,收藏古籍珍本,以修缮文渊阁之名前去查阅,合情合理。
但谢云归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公务出行。《水经注》孤本或许是真,但更重要的,是她主动提出的“随本宫出宫一趟”。这意味着更长时间的相处,在宫墙之外,在相对不那么拘谨的环境中。
这是否意味着……那冰层,又被凿开了一点点?
他压下心头骤然掀起的波澜,恭敬应道:“是。云归遵命。”
沈青崖不再多言,摆了摆手。
谢云归行礼退下。走到门边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她已重新拿起那本文书,侧脸在烛光下静谧如画,仿佛刚才那几句关乎伤势与同行的简短对话,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幻觉。
那冰层之下,暗流正在加速。
而他,将握紧手中那无形的“冰镐”,继续凿下去。
无论多么缓慢,多么艰难。
直到,或许有一天,能听见冰层碎裂的、清脆的声响。
或者,直到冰镐本身,也折损在这无尽的坚硬之中。
他转身,走入殿外深沉的夜色。
步伐沉稳,眼中却燃着寂静而执拗的光。
暖阁内,沈青崖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文书边缘,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递上时,一丝极淡的体温。
一次主动的询问。
一次主动的邀约。
微不足道。
却是她握紧冰镐,又一次,向着自己内心坚冰,落下的、清晰的凿击。
很疼。
但也很……清醒。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继续看手中的文书。
仿佛一切如常。
只有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这看似如常的平静之下,不可逆转地,发生着缓慢而坚定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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