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很好。
不是那种穿透云层、金光万丈的炽烈,而是淡淡的、带着水汽的、从东边天际一点点晕染开的鱼肚白。光线透过暖阁半卷的细竹帘,变得柔和,铺在青砖地上,是温润的灰白色。
沈青崖醒得比平日略早。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卧着,望着地上那片逐渐明亮起来的光斑。脑子里是空的,没有去想昨夜未批完的奏章,没有盘算今日要见的臣工,甚至没有去琢磨谢云归今日会以何种理由、在何时出现。
就只是看着光。看光线里浮尘缓慢地游动,像深海里的微生物,无声无息,自在来去。
过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或许更久,她才缓缓坐起。长发披散下来,垂在月白色的寝衣上。没有叫茯苓,自己赤足走到盆架边,就着昨夜留下的、已微凉的清水,掬了一捧,扑在脸上。
凉意激得皮肤微微一紧,神思却仿佛被这凉意洗涤,愈发清明起来。不是那种用于谋划算计的清明,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感官上的清醒。能清晰感觉到水珠滑过脸颊的轨迹,能闻到水中残留的、极淡的沉香气,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窗外早起宫人极轻的、扫洒庭院的沙沙声。
她擦干脸,走到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没有脂粉,眉眼间还带着初醒的、淡淡的慵懒。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然后拿起木梳,慢慢梳理起长发。
一下,又一下。动作很慢,力道均匀。木齿划过发丝的触感,头皮被轻轻拉扯的感觉,都很清晰。没有去想发髻该梳成什么式样才符合身份,也没有去计算时辰。只是梳着,感受着头发在指间顺滑地流淌。
梳通了,她也没有立刻绾起,只是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松松地在脑后束了一下,任由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然后,她推开暖阁的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料峭的寒意,吸入肺腑,却有种清冽的舒爽。庭院里,那株老梅的花期已近尾声,枝头只剩下零星几点残红,在晨光里显得楚楚可怜。但树下,几丛不知名的草叶,却已冒出了鲜嫩的、带着露水的绿意。
沈青崖走到廊下,在美人靠上坐下。什么也没做,就只是坐着,看着庭院里这片寻常的、晨光中的景致。
看露珠在草叶尖上滚动,最终不堪重负,坠落于泥土。
看一只不知名的灰雀,蹦跳着在石阶上啄食着什么。
看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里,逐渐清晰。
也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尖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脑子里依旧是空的。或者说,不再被那些惯常的、盘旋不休的思绪所占据。取而代之的,是眼睛看到的颜色,耳朵听到的声响,皮肤感受到的温度与微风。
很平常。平常到近乎寡淡。
可不知为何,心底那片惯常的冰原,在这片寡淡的平常里,似乎并没有变得更冷、更硬。反而像是被这晨光与微风,无声地熨帖着,边缘处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松动。
不是融化。只是不再那么紧绷地、对抗一切地坚硬着。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青崖没有转头,依旧看着庭院。但眼角余光,已瞥见那道熟悉的、穿着雨过天青色常服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边。
谢云归今日来得比往日都早。他手中没有捧着文书卷宗,也没有提着食盒,只拿着一只小小的、编得极为精巧的细竹篮,里面似乎装着些刚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什么东西。
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个时辰、在这个位置见到沈青崖。脚步在门边顿住,眼中掠过清晰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探询与柔和的光。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廊下那个披散着长发、只松松束着发带、静静望着庭院的女子。
晨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柔和得不似平日那个高高在上、清冷威严的长公主。她身上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松弛的静谧,仿佛与这晨光、庭院、微风融为了一体。
谢云归的心,在胸腔里轻轻、却沉重地跳了一下。一种陌生的、近乎酸楚的温柔,漫过心口。他见过她运筹帷幄的冷静,见过她杀伐果决的凌厉,见过她倦怠疏离的漠然,甚至见过她偶尔流露的、极淡的“雀跃”。
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寻常的模样。
像个最普通的、在自家院落里迎接晨光的女子。
他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一刻。
沈青崖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中的小竹篮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刻意摆出的威仪。只是很寻常地,看着他。
“这么早?”她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微的沙哑,却比平日少了许多冰冷。
谢云归这才仿佛被惊醒,忙上前几步,在廊下站定,隔着几步的距离,躬身道:“惊扰殿下了。云归……见园子角落里几株野生的荠菜长得正好,清晨露重时采摘,最是鲜嫩,便……”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将手中的小竹篮略略举起,“想着……或许可以给殿下添道小菜,或做碗羹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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