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理由依旧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试图靠近的意图。但或许是因为这清晨的氛围太过宁静,或许是因为沈青崖此刻的状态太过松弛,这番说辞听起来,少了几分刻意的算计,多了几分……朴拙的真诚。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那小竹篮上。翠绿的荠菜叶子上,果然滚动着晶莹的露珠,鲜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是很平常的野菜,宫里御膳房绝不会呈上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
谢云归的心微微提起,等待着她或许会有的、诸如“不合规制”、“不必费心”之类的冷淡回应。
然而,沈青崖只是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评价,没有质疑,只是一个简单的、表示听见了的音节。
然后,她重新转过头,望向庭院,仿佛那篮鲜嫩的荠菜,与枝头的残梅、草尖的露珠、石阶上的灰雀一样,只是这晨光中一个自然而然的、无需过多思索的存在。
谢云归怔住了。他准备好的所有应对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设想过她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平静的、近乎接纳的“嗯”。
这比任何明确的赞许或拒绝,都更让他心绪波动。
他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是该将竹篮放下告退,还是该再说些什么。
晨光又亮了些许,将两人的影子淡淡地投在廊下的青石板上。
“站着做什么?”沈青崖忽然又开口,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平淡,“露水重,廊下寒。”
谢云归心头又是一震。这话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关乎他是否会受寒的……在意?虽然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是……多谢殿下关怀。”他低声道,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向前走了几步,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另一侧廊柱旁站定,将小竹篮轻轻放在脚边的石阶上。
两人就这样,一坐一站,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晨光微熹的廊下,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与暖阁中品茶时的不同,也与以往许多次带着试探与防御的静默不同。它似乎被这清新的晨光、微寒的空气、庭院里勃勃的生机,以及那篮带着泥土露水气息的荠菜所浸染,少了许多心照不宣的角力与计算,多了一些……单纯的“同在”。
沈青崖依旧看着庭院。她没有试图去分析谢云归此刻的心情,没有去揣测他送荠菜的深层意图,也没有启动任何“智性化”或“抽离”的防御。她只是让自己,停留在这片晨光里,停留在这种无需思考的、感官开放的平静之中。
能闻到清冽的空气里,隐约的草木气息和泥土味道。
能听到远处渐渐清晰的扫洒声,和近处谢云归几乎轻不可闻的呼吸。
能看见光线的推移,阴影的变换。
也能感觉到,身旁不远处,那个人的存在所带来的一丝……温度上的微妙差异。不是情感的温暖,仅仅是另一个活人身体散发的、真实的热量。
这些感觉,简单,直接,无关宏旨。
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踏实。
仿佛双脚终于触碰到了大地,而不仅仅是悬浮在那些由权力、谋划、思辨构成的虚无高空。
不知又过了多久,庭院里的扫洒声渐渐远去,天色已大亮。
沈青崖终于缓缓站起身。
谢云归几乎是立刻也跟着站直了身体,目光追随着她。
“荠菜,”沈青崖看了一眼石阶上的小竹篮,语气依旧平常,“留下吧。让茯苓处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回了暖阁。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廊下,谢云归独自站着,望着那扇合拢的门,许久未动。
晨光洒在他身上,照亮了他眼中那尚未平息的、汹涌的波澜。那里面有惊讶,有困惑,有不敢置信的希冀,也有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柔软。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脚边那篮鲜翠欲滴、沾着晨露的荠菜。
她没有拒绝。
她让他留下了。
她甚至……提醒他廊下寒。
这些细微的、近乎琐碎的举动,与他所期待的、那种浓墨重彩的情感回应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可不知为何,却比任何华丽的承诺或激烈的告白,都更重重地撞在他的心坎上。
因为她没有用脑子。
她只是……很平常地,在这样一个早晨,接纳了一篮野荠菜,和送荠菜的人。
这或许,就是他一直试图凿穿那冰甲,所想抵达的……最寻常,却也最珍贵的境地。
谢云归弯下腰,极其小心地,重新提起那篮荠菜,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地走了回去。
步履很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浅、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晨光铺满他离去的路。
而暖阁内,沈青崖已坐在镜前,由茯苓伺候着梳妆。
铜镜里,她的面容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端庄。
只是眼底深处,那片冰封的荒原之上,仿佛被今晨那阵微寒而清新的风,吹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隙。
有光,似乎正从那里,极其缓慢地,渗进去一点。
微不足道。
却或许,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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