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后,宫里新贡了一批上用的银丝炭。沈青崖吩咐给谢云归在宫外暂居的官邸也送了些去。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恩赏,甚至没经内府,只让茯苓悄悄办了。谢云归收到后,次日觐见时,袖口带起一丝极淡的、温暖的炭火气,行礼时,眼帘微垂,目光却像有实质,轻轻拂过她执笔的指尖。
很细微的牵连,像冬日的蛛丝,若有若无。
沈青崖批阅着各部年关节庆的安排,听着他回禀几处皇陵修缮的进度,朱笔悬在奏章上空,一滴浓艳的朱砂将落未落。她的思绪却像被那丝炭火气牵引,飘向了更早的、同样弥漫着炭火与墨香、却已然模糊的岁月。
那时她还不是如今这般,将“空”刻进骨子里。但或许,那“空”的种子早已埋下,只是披上了一层名为“期待”或“想象”的薄土。
那人叫陆衍。是当时太子,也就是她皇兄的伴读,后来的东宫洗马。出身清贵,才华横溢,仪态端方,言谈间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他会在合适的场合,说出恰如其分的赞美;会在她抚琴后,给出不失分寸的品评;会在雪后梅林,折下合宜的一枝,吟诵应景的诗句。
一切都符合一个少女对“美好男子”的想象,符合深宫公主对“风雅知音”的期许。
现在想来,那所谓的“心动”,那胸腔微微发紧、指尖无意识蜷缩的感觉,有多少是冲着陆衍这个人本身,又有多少,是冲着那个被她自己套在他身上的、名为“理想伴侣”的模子?
他像是一卷精装的诗集,封面雅致,用典妥帖,裁切工整。她翻开,读到的是自己预设的篇章,品出的是自己期待的韵味。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微笑,每一句含蓄的问候,都被她放在自己内心的“说书台”上,反复演绎,添补细节,编织成一段符合她所有隐秘渴望的、缱绻又克制的传奇。
那只白玉镯,他赠予时,说那瑕疵似“寒梅初绽”。她当时心底微颤,觉得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心有灵犀的暗语。如今冷眼回看,那或许只是他信口一句不失风雅的比喻,恰巧戳中了她正盛开的、需要被“特别解读”的幻想。
他们之间的“默契”,那些借由书籍琴谱传递的、语焉不详的笺纸,那些宫道拐角匆匆一瞥下的“千言万语”,有多少是真实流淌的电流,又有多少,是她一人在寂静深夜里,对着月光,反复咀嚼、反复赋予意义的独角戏?
他更像一面极好的、光滑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她当时的所有渴望——渴望被理解(以她希望的方式),渴望超越身份的共鸣(在她设定的安全距离内),渴望一种既浪漫又无需承担实质风险的“特殊关联”。
她爱的是那个被她精心描绘、填充、投射在陆衍这个合适载体上的“幻影”。一个能满足她对情感、对知音、对挣脱部分宫廷窒息感的所有想象的、完美幻影。
而非陆衍本身。那个真实的、有着自己抱负、算计、局限乃至可能平庸之处的年轻官员。
所以,当变故来临,皇权更迭,他被卷入朝争,外放远疆时,她感到的“心痛”与“牵挂”,或许更多是对自己那精美幻象可能破碎的不甘与恐慌,是对那段被自己赋予太多意义的“内心戏剧”被迫中断的愤怒与失落。
距离拉开,音书渐稀。现实坚硬的棱角,慢慢磨去了她为那段关系镀上的浪漫光晕。她开始看到(或者被迫看到)他书信中不可避免的官场套话,察觉到他处境艰难时言辞里的隐约抱怨与计算,甚至从零星传闻中拼凑出他另一面不那么“风雅”、更务实乃至妥协的模样。
她内心那个“说书人”渐渐失去了素材,也失去了热情。
幻象,是需要持续灌注心力去维持的。当现实不断冲刷,当她自己也开始感到疲惫,那曾栩栩如生的影子便日渐淡薄。
冷却的过程并非撕心裂肺,而是一种缓慢的、静默的“褪色”。像一幅原本色彩秾丽的工笔画,在时光与灰尘里,一点点失去了鲜活的色泽,最终变成一张模糊的、引不起任何情绪的旧纸。
当她终于不再需要为他的一句诗而心跳,不再为他的久无音信而烦忧,甚至能平静地听闻他病故的消息时,她才真正意识到——那段让她误以为“爱过”的情愫,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一场漫长而投入的、关于爱情的“自我幻想”演习。
演习结束了。舞台灯光熄灭,道具收起,那个扮演“完美对象”的演员退场,而她这个唯一的观众兼编剧,在散场后的空旷剧场里,感到了加倍的虚妄与倦怠。
原来,她从未真正与另一个鲜活的灵魂,发生过深刻的碰撞与联结。她只是在和自己编织的故事、和自己内心的渴望对话。
这种认知,比失恋更令人心灰意冷。失恋至少证明你曾真实地触碰过什么。而幻想破灭,只留下一片自我质疑的空洞:我所以为的心动、牵挂、痛苦,原来都只是自导自演的一场戏?那我这个人,我的情感,究竟有多少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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