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粉狮子头的滋味确实尚可。
新拆的蟹膏金黄肥腴,混着细剁的猪肉茸,团成拳头大小,用清鸡汤慢火煨足了时辰,端上来时,盛在素白的定窑瓷盅里,汤汁清亮,肉丸酥烂,蟹香与肉鲜交融得恰到好处,上面点缀着一小撮嫩绿的鸡毛菜心。
沈青崖用了小半盅,又就着几筷清爽的笋丝,用了小半碗碧粳米饭。全程安静无声,只偶尔汤匙碰触瓷盅发出极轻微的脆响。
谢云归侍立在一侧,并未同席。他安静地布菜、盛汤,动作熟练而轻巧,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流连在她的手上——看她执匙的指尖,看她咀嚼时微微鼓动的腮,看她垂眸时浓密如鸦羽的睫毛。
这顿晚膳吃得异常安静,却也异常……“日常”。没有谈论朝政,没有分析阴谋,甚至没有任何必须的对话。只有食物升腾的热气,碗碟轻微的碰撞,和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这种纯粹的、近乎琐碎的日常,对沈青崖而言,是一种陌生的体验。在她过去的人生里,用膳往往伴随着议事、听禀,或是必须维持的皇家礼仪。像这样,仅仅是为了果腹,为了品尝滋味,旁边还有一个沉默却专注的人无声陪伴……感觉很奇怪。
并不讨厌。
甚至,当她舀起一勺浸润了汤汁的米饭送入口中时,舌尖尝到那混合着蟹鲜与谷物清甜的味道,心底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熨帖”的感觉。仿佛这具长久以来只作为承载权谋与责任容器的身体,在这一刻,短暂地、纯粹地,为了“活着”的滋味本身而存在。
而这感觉,与身旁那个静静存在的身影,似乎有着某种隐约的关联。
是因为他寻来了这道合口的菜?还是因为他此刻专注而沉默的陪伴?
沈青崖说不清。她只是将这感觉如同对待其他所有短暂的情绪涟漪一样,平静地纳入,又平静地任其滑过,不在心湖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记。
膳毕,宫人无声地撤去碗碟。谢云归重新为她斟上一杯消食的热茶,是淡淡的普洱,陈香醇厚。
沈青崖接过,捧在掌心,任由那点暖意透过薄胎瓷杯,熨帖着微凉的指尖。她没有立刻喝,只是望着杯中暗红色的茶汤,和里面自己模糊的倒影。
“今日,”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响起,打破了那层由食物热气营造出的短暂温馨,“礼部递了折子,提请今冬祭天大典的仪程。其中提及,需一位宗室近支、德才兼备的贵女,于祭前入斋宫,代天下女子沐浴斋戒,祈福禳灾。”
她顿了顿,目光从茶汤上抬起,看向垂手侍立的谢云归:“几位郡王家适龄的郡主、县主,都被提及了。也有几位老臣,附议时……隐约提到了本宫。”
谢云归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殿下风仪,天下共睹。只是……”他斟酌着词句,“祭天乃国之大典,斋戒祈福更是重中之重,耗时月余,隔绝内外,清苦异常。殿下千金之躯,且朝中事务……”
“本宫知道。”沈青崖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是礼部那些老学究,惯爱弄些虚文缛节,以示虔诚。皇兄不会准的。”她呷了一口茶,将杯子放回小几上,发出清脆的轻响,“只是提醒你一声。若有人借此生事,或暗传流言,你心中有数便是。”
“是。云归明白。”谢云归应道,心头却并未放松。他敏锐地察觉到,她提及此事,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提醒”。祭天斋戒,意味着长达月余的分离,与彻底的音讯隔绝。这对于刚刚建立起某种脆弱“日常”的他们而言,不啻于一道无形的考验,或一次可能的……中断。
沈青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近乎没有。“怎么?怕本宫真被关进斋宫,月余不见天日?”
谢云归抬起眼,迎上她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心中那点隐秘的担忧竟无处遁形。他坦然承认:“是。云归……确有此虑。”
“放心。”沈青崖重新倚回短榻的隐囊上,姿态放松了些许,“本宫若不想去,自有不去的方法。倒是你,”她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这月余若本宫真不在,你待如何?”
这是一个更直接的试探。试探他的依赖,他的不安,也试探……若这段“日常”戛然而止,他会如何自处。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暖阁内烛火摇曳,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
“云归会做好分内之事。”他最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监理河工的后续奏报,文渊阁修缮的进度,朝中其他需留意的事项……一切都会如常。也会……”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异常坚定,“每日将紧要之事,整理成简报送入宫中,无论殿下能否亲阅。待殿下……归来时,不至陌生滞后。”
他的回答,理智,周全,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刻板。但沈青崖听出了那平淡话语下,一丝固执的坚持——即使她不在,即使可能无法送达,他也会用他的方式,维持着某种“联系”,等待着她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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