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过后,京城进入了一种湿冷的凝滞。公主府庭院里的残雪未消,与尘土混作灰黑的泥泞,粘在靴底,步履沉沉。
沈青崖与谢云归之间的“相处”,也似这天气,进入了一种更深的、近乎僵持的倦怠。
他依旧每日晨昏定省般出现,带着处理得当的公务,说着分寸合宜的话语。他的存在,如同暖阁里那盆永远燃烧得恰到好处的银炭,提供着稳定的、不烫手的温度,却也无法再让这间屋子更暖一分。
沈青崖曾以为,自己能接住他所有的试探、付出与那沉重的渴望。她确实接住了。用她独有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将他所有炽热的情感,都无声地按捺、冷却,归置在“可用”与“尚可”的范畴内。
她看得懂他每次欲言又止时眼中的微光,也看得懂他竭力掩饰的疲惫与失落。甚至,如果他此刻跪下来,像清江浦暴雨夜那样,再次剖开胸膛,嘶吼着索要一个“爱”的承诺,她或许也能用理智编织出一套完美的回应,安抚他,稳住他。
可她懒。
懒得去编织那样的回应,懒得去扮演一个会被深情打动的角色,懒得将自己的心神投入到一场需要持续调动“激情”去维持的情感戏剧中。
爱是什么?是朝思暮想,是魂牵梦萦,是因对方一颦一笑而心潮起伏,是愿意为彼此改变、妥协、甚至燃烧自己。
这些,她给不了谢云归。一丝一毫都给不了。
她对他的感觉,清晰得像一池冰封的湖水。湖底或许沉着一些东西——对他能力的欣赏,对他遭遇的些微了然,对他那份执拗劲头的复杂观感,甚至……对他身体温度与气息的熟悉。但这些,都远远构不成“爱”。那只是一种经过精确称量后的“认可”与“习惯”。
认可他的好用,习惯他的存在。
仅此而已。
所以,当他某日清晨,罕见地带来一枝斜逸的、带着晨露与寒香的绿萼梅,并状似无意地提起,这是从城外某处荒废庭院中寻得,想起她似乎提过喜爱此花清冷之姿时,沈青崖的反应,平淡得近乎残忍。
她只是抬起眼,目光在那枝开得孤峭的梅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他隐含期待的脸,语气如同评价一份寻常公文:“谢大人有心。只是此花太过娇弱,搁在这暖阁里,怕是一日便谢了。茯苓,找个素瓶,随意插在廊下吧,不必拿进来了。”
她没有问他如何寻得,没有欣赏花枝的姿态,甚至没有给予那花(连同他这份心意)踏入她私人空间的资格。她只是用最简洁的方式,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献礼”。
谢云归眼中的光,在那句“不必拿进来”后,骤然寂灭。他握着花枝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脸上却迅速恢复了恭谨平静,甚至附和道:“殿下所言甚是,是云归思虑不周。”他将花枝递给茯苓时,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沈青崖看在眼里,心底毫无波澜。她甚至有些厌倦他这种迅速的、近乎本能的自我压抑。为什么不质问?为什么不流露出更多的失望或委屈?那样,或许还能让她觉得有点“活人”的气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一尊精心调试过的、永远得体却也无趣的偶人。
可她同样懒得去戳破,懒得去引导他流露真实情绪。那太费神。
又一日,谢云归来禀报一桩涉及宗室子弟与民争利的田产纠纷案。案情并不复杂,但牵扯到一位辈分颇高的老郡王,底下官员处理起来便束手束脚。他将案卷利弊、各方态度、乃至那老郡王平日的脾性与软肋都梳理得清清楚楚,最后给出了一个既能平息民怨、又全了宗室颜面、还顺带能敲打几个不安分皇商的方案。
沈青崖听完,点了点头:“就依此办。告诉理藩院和宗正寺的人,此事不必再瞻前顾后,按律秉公处置便是,若有不服,让他来找本宫。”
她的话语里带着惯常的决断力。这本是极佳的展示她权威与对他方案认可的机会,甚至可算是一种无形的撑腰。
谢云归却只是垂首应道:“是。殿下英明。” 语气恭顺,毫无被倚重的欣喜,也无顺势进言加深自己影响力的企图。
沈青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她看着他低垂的、线条优美的后颈,那里透着一股逆来顺受的温顺。她甚至恶意地想,如果此刻命令他去做一件明显不合规矩、甚至有些屈辱的事,他是否也会这样平静地应下?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微微蹙眉。何时起,她竟也起了这种近乎玩弄人心的恶劣心思?
大约是太无聊了吧。她想。
这潭名为“谢云归”的水,被她亲手冷却、驯化后,变得过于平静无波了。连最初那些危险的涟漪与灼人的温度,都消失殆尽。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把绝对听话、无比好用、不会带来情感负累的刀。
却也失去了观察一池沸水如何翻滚、如何蒸腾、如何在危险边缘绽放出毁灭性美丽的趣味。
得失之间,竟是如此索然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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