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第一场薄雪,在深夜悄然而至。晨起时,公主府的琉璃瓦上已覆了层糖霜似的白,庭院中的枯枝石径,也都染上疏淡的凉意。
谢云归踏雪而来时,沈青崖正在暖阁里,对着一幅新呈上的江南漕运改道图出神。运河的一段淤塞多年,影响南粮北调,更牵涉沿途数州赋税与民生,工部与漕运衙门争论不休,方案几易其稿,至今悬而未决。
他肩上落着未化的雪粒,靛青官袍的下摆有些潮湿,应是路上沾了雪泥。脸色在寒气中显得格外清白,唯有鼻尖和耳廓冻得微红。他像往常一样,行了礼,将几卷关于西南矿冶整顿的奏议摘要轻轻放在案角——那是他如今在工部协理的又一桩棘手差事。
“殿下,这是黔州巡抚呈报的铜矿私采案卷与初步处置方略,涉事吏员二十七人,地方豪绅三家,牵连颇广。依惯例,此类案件需会同刑部、户部并议,然其中涉及矿脉归属与岁课追缴,工部职责所在,不敢懈怠,特将紧要处摘出,供殿下参详。”
他的声音有些哑,许是着了寒气,语调却依旧平稳清晰,将一桩复杂贪弊的要害处,寥寥数语便剖析明白。
沈青崖的视线从漕运图上移开,落在他冻得发红的修长手指上,又掠过他肩头未化的雪。“嗯。”她应了一声,算是听见了,目光却重新落回地图上,“西南山高路远,矿脉之事又涉及地方根本,处置起来,分寸尤需谨慎。既要整肃积弊,亦不可激起民变,断了朝廷岁入之源。”
她的话点到即止,是上位者惯常的权衡指示。
谢云归却立刻领会了更深一层:“殿下放心。黔州巡抚所拟方略,于涉事豪绅,重在追缴历年非法所得、罚没涉事矿场,而非连坐家族、抄没祖产;于渎职吏员,则区分首从,首恶严惩,胁从者以追赃罚俸、革职为主,罕有死罪。既显朝廷法度,亦留有余地,不致逼人狗急跳墙。至于矿脉归属,已提议由巡抚衙门暂时监管,待厘清旧账、遴选妥帖商贾后,再行招标开采,确保课税无误。”
他回答得极快,条理分明,显然对案卷已吃透,且思虑周详,连可能引发的后续动荡及应对都预先考量了。
沈青崖听罢,心中并无波澜。这本就是他该做到的。她用人,向来取其能,谢云归之能,在于洞察幽微、善于在错综复杂的利益网中寻到那条相对稳妥的路径。西南矿案如此,之前的清江浦河工如此,想必日后其他棘手的差事,亦会如此。
可靠,好用。像一柄精心打造、永远锋锐趁手的刀。
仅此而已。
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指尖在地图某处河道曲折的位置轻轻敲了敲,眉心微蹙,似是遇到了难解之处。
谢云归静立了片刻。暖阁里银炭烧得正旺,温暖如春,与他身上带来的寒气形成鲜明对比。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那微微蹙起的眉宇间,凝着一丝惯常的、属于操劳权柄者的沉郁与不耐。她今日绾了个极简的单螺髻,簪着一支毫无纹饰的羊脂玉簪,一缕碎发垂落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的目光在那缕发丝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移开。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似是怕泄露什么情绪。
“殿下,”他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思绪,“可是为这段漕运改道之事烦心?微臣前日翻阅旧档,见宣和年间似有类似情形,当时采取的是‘引支流、筑减水坝、分段疏浚’之法,或可借鉴一二。”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熟宣纸,上面以清隽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还附有简单的图示。“微臣不才,昨夜据此整理了些许浅见,或可供殿下参酌。”
他将那张纸轻轻推到她面前的地图旁,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献上的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沈青崖的目光终于从地图上抬起,落在那张墨迹犹新的熟宣纸上。字迹是她熟悉的,工整中隐见风骨,图示虽简,却将河道、支流、地势高低标注得清晰明了。旁边的小字批注,更是将宣和年间旧例的得失、适用于当今情势的修改之处、乃至可能需要的银钱物料、民夫调度,都估算得七七八八。
显然,非一时之功。
她抬起眼,看向谢云归。他依旧垂着眼,姿态恭谨,只是那鸦羽般的长睫下,眼睑处透出淡淡的青黑,与冻红的鼻尖耳廓相映,显出一种混杂着疲惫与执拗的脆弱感。他昨夜……怕是又熬到很晚。
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那抹青黑轻轻刺了一下。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微妙的、近乎叹息的倦意。
他能接住她所有的难题,能预判她的需求,能将繁琐的政务抽丝剥茧,呈上最清晰的路径。他似乎总在用这种无声的、竭尽全力的方式,向她证明他的“有用”,他的“值得”,他想要留在她身边的、卑微又固执的决心。
她也确实能接住他。能看清他平静表面下的汹涌,能洞悉他每个举动背后的深意,能明白他那份偏执的源头与重量。甚至,如果他想要的是那种极致的、焚身以火的爱恋,她或许也能凭着智识与心性,模拟出一二,陪他将那出戏演得轰轰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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