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青崖醒来时,天色尚是蒙蒙的灰蓝。昨夜间重新苏醒的、对空间与存在的细微感知,并未随着梦境消散,反而像一层极淡的薄雾,萦绕在初醒的意识边缘。
她躺在帐幔里,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感受身下床褥柔软的承托,感受锦被轻柔的重量,感受自己呼吸时胸膛平缓的起伏。一切都如此具体,如此……在场。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上时,一种熟悉的、下意识的动作便产生了——她的思绪开始自动解析那些纹样:这是缠枝莲,寓意连绵不绝;那是回形云纹,象征吉祥如意;边缘的卷草纹路,是典型的江南样式……纹样背后的意义、风格、可能的匠作流派,一一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不是在“看”那些花纹的形态、色彩、光影的细微变化,她是在“解读”它们。就像解读一份奏章上的字句,解读人心深处的暗语。
沈青崖微微蹙起了眉。她意识到,这种经由“解读”而非“感受”来认知世界的方式,几乎已成本能。即便是对自身身体、对周遭空间的重新感知,也需要经过一层“认知”的过滤与确认——哦,这是温暖,这是坚硬,这是距离——仿佛不经过大脑中那套早已习惯的“分析-归纳-定义”程序,她便无法真正与事物建立联系。
怪不得……她需要某种“确认”,才能获得他人理所应当的空间感。
寻常人走在街上,看见一个熟人,无需多想,便能自然而然地调整步速、露出笑容、选择合适的距离开口寒暄。那种互动基于无数细微的、几乎下意识的感官输入与身体反应,是一种流畅的“在空间中共存”的舞蹈。
而她呢?
她与他人的“同在”,常常不是基于共处同一空间中的直觉互动,而是基于大脑中那个庞大而精密的“信息库”与“行为模型库”的运算结果。如同一个极其高明的棋手,即使闭着眼,也能通过棋谱在脑中推演出整个棋局,但与对手在真实的棋盘上对弈时,那指尖触碰棋子的质感、棋子落盘的声响、对手呼吸的节奏……这些“空间感”,却是缺失的,或至少是严重滞后的。
所以,她才会在那些需要即时、鲜活互动的场合感到如此吃力,如此“贫瘠”。因为她缺少那种不假思索的、基于身体与感官的“同在”能力。她必须将鲜活的、流动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人”,先转换成稳定的、可分析的“信息”和“符号”,才能进行“交互”。
这或许解释了,为何她对谢云归的感觉如此矛盾而特殊。
起初,他也是被她纳入这套“信息-符号”系统来分析的:新科状元,才华横溢,背景可疑,可利用,需防备……她像对待一局新棋一样对待他,每一步都经过计算。
然而,谢云归这个人,却总有一种打破她这套系统的蛮横力量。他的情绪太过炽烈直接(无论是伪装的温润还是爆发的疯狂),他的存在感太过强烈(无论是在宫宴上的惊鸿一瞥,还是在险境中挡在她身前),他的“真实”又太过赤裸(无论是摊开的过往还是不加掩饰的渴望),以至于常常让她那套精密的“解读-计算”程序来不及反应,或是干脆失效。
面对他,她有时不得不被迫绕过那套习惯了的信息处理模式,用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方式去“感受”和“回应”——比如在暴雨中伸手拉他,比如触碰他的旧疤,比如默许他进入一个更私密的空间距离。
这种“被迫”的直接,固然危险,却也让她那因长久依赖“文字/符号中介”而几近麻木的感官,得到了某种程度的、生涩而强烈的刺激。
茯苓端着温水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自家殿下拥被而坐,望着帐顶出神的模样。眉宇间不见往日的清冷威仪,却笼罩着一层若有所思的迷惘。
“殿下,可要起身?”茯苓轻声问。
沈青崖回过神,点了点头。
梳洗时,她看着铜镜中正在为自己绾发的茯苓。茯苓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她的发间,动作熟练而轻柔。她能感觉到发丝被牵动的细微触感,能闻到茯苓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味。这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在清晨的微光里,于这方狭小的梳妆空间内,进行的、极其平常的肢体协作与气息交融。
很平常,却在此刻,让她有了一种清晰的“共在”感。不是因为茯苓是她的心腹婢女(这个“符号”),而是因为她们的身体、动作、气息,真真切切地共享着这一小片时空。
“茯苓,”沈青崖忽然开口,声音在晨间的寂静里显得清晰,“你初到我身边时,可曾怕我?”
茯苓手上动作微顿,显然没料到殿下会问这个。她略一思索,温声道:“回殿下,起初……是有些敬畏的。殿下像画里的仙人,清冷冷的,看不真切心思。”她笑了笑,手下不停,“不过后来伺候久了,知道殿下只是性子静,心思深,待底下人其实宽厚,便也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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