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安静地听着。她没有去分析茯苓这番话里可能包含的忠心表态或情感倾向,只是单纯地“听”着这些话语背后的情绪——最初的疏离敬畏,和后来因了解而生的安然。她能想象一个小宫女在面对她时那份小心翼翼的紧张,能“感受”到那种逐渐靠近、却依然保持分寸的亲近。
这是一种通过语言,却并非完全依赖语言“符号意义”的共情。她在用自己刚刚苏醒些许的感官与想象,去触碰另一个人的经验世界。
“只是性子静……”沈青崖低声重复,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在旁人眼中,她只是“静”吗?那层厚重的、名为“厌世”与“疏离”的壳,原来并非无懈可击。
早膳后,她没再困守房中,而是信步走出了这处位于江南某处水乡、用来静养的别馆。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巷弄随意走着。江南水巷曲折幽深,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她不再仅仅将这些景色视为“江南风貌”的符号,而是允许自己去感受:脚下石板被岁月磨出的光滑与微凉,墙头探出的老树枝叶在风中摇曳的簌簌声,阳光穿过藤蔓缝隙洒下的斑驳光影,远处河埠头传来的、妇人浣衣时棒槌敲打的沉闷回响,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水汽混合着青苔与炊烟的复杂气息。
这些感受纷至沓来,不再被迅速归类、解读、然后存入“江南印象”的认知文件夹。它们就是它们本身,杂乱、具体、鲜活,构成着她此刻“行走于江南水巷”的独特体验。
她甚至尝试着,在遇到巷口玩耍的孩童好奇张望时,不再下意识地端出长公主的威仪或疏离,而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弯了一下唇角。
孩童愣了一下,随即也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然后转身跑开了。
没有言语交流,没有身份确认,只是一个在具体空间里发生的、短暂而纯粹的眼神与表情的交换。
沈青崖在原地站了片刻,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陌生的涟漪。不是喜悦,也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很轻的“被连接”的感觉。虽然短暂,虽然微小,却是真实的,基于两个生命体在同一个时空里的直接“在场”与回应。
她继续向前走去。脚步似乎比之前,更轻快了一分。
转过一处爬满紫藤的墙角,前方临水的石阶上,一个熟悉得令她心脏骤然一缩的背影,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青衫落拓,身形挺直,正微微倾身,望着河中游过的几尾红鲤出神。晨光在他肩头跳跃,勾勒出清瘦却坚实的轮廓。
谢云归。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不告而别了吗?
沈青崖的脚步停住了。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隔着潺潺的水声与浮动的水汽,她看着他。
距离上次分别,已过了大半年。那是在京郊的一处山庄,暴雨过后,他们因如何处置一批牵扯甚广的地方势力残余而起了争执。不是激烈的争吵,而是一种更令人无力的、观念根本上的分歧。她坚持要连根拔起,肃清所有潜在威胁;他却主张甄别缓处,避免引起更大的反弹与动荡。
争执无果,不欢而散。
翌日清晨,她便收到了他留下的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字:“云归无能,恐负殿下期许。暂离京畿,游历思过。万望珍重。”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就这样走了。
起初是惊愕,随即是怒意——为她自己竟然会因他的离去而感到一丝刺痛而怒。她以为他终究是怕了,怕了她那份不容妥协的冷酷,怕了前途未卜的风险,或是……怕了他自己那份越来越难以掩饰、也越来越沉重的“在乎”。
他选择了逃离。用最决绝也最怯懦的方式。
沈青崖没有派人去寻。她只是将那张信笺投入了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继续她的人生。回宫,理政,应付那些永无止境的倾轧与算计。偶尔在深夜独处时,会想起暴雨中他跪在阶下的身影,想起白苹洲湖边他炽烈的眼神,想起那些肌肤相贴的滚烫与战栗。
然后,她会对自己冷笑:看,一切不过归束于人生二字而已。相遇,纠缠,争执,分离……不过是又一段注定无果的戏码。他选择了他的路,她也有她的方向。
她甚至开始觉得,这样也好。省去了许多麻烦,省去了那份总是搅乱她心绪的、危险的“真实”。
于是她请旨离京,来了这江南水乡静养。美其名曰“调养心神”,实则也是想远离京城那片总是让她想起某些人、某些事的空气。
可她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见他。
谢云归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他瘦了些,脸色在江南水汽的浸润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旧幽深如古井,此刻却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混杂着震动、惶惑与某种更深沉东西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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