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顿了顿。若是往常,她多半会选择在房里,省去应对旁人的精力。但此刻,那刚刚苏醒的、对“空间”和“在场”的感知,让她生出了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念头。
“摆去临水的那间小敞轩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里……景致好些。”
“是。”茯苓应下,脚步声远去。
沈青崖走回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依旧是那张清冷的脸,眉宇间的倦色未消,但眼神里那层惯常的冰封与疏离之下,似乎多了一点极细微的、属于“当下”的专注。
她拿起妆台上那把半旧的黄杨木梳,并非为了梳理发髻(茯苓早已绾好),只是握在手中。木梳触手温润,边缘圆滑,齿间还残留着几根她自己的发丝。很平常的物件,此刻却有了清晰的质感与温度。
她放下木梳,指尖拂过妆匣上镶嵌的螺钿,冰凉光滑;又碰了碰一个装着干茉莉花的小香囊,指尖传来干燥花瓣极轻微的窸窣声和淡香。
这些最寻常的触感,此刻却像一串细小的钥匙,正在一扇扇打开她封闭已久的感官之门。
她没有刻意去“欣赏”什么,只是允许自己去“感受”。
晚膳时,她独自坐在临水的小敞轩里。轩外是一方小小的荷塘,秋荷已残,剩下些褐色的枯梗立在渐浓的暮色里,别有一种疏落之美。仆役们布好菜,便安静地退到远处。
菜肴是精致的江南风味,清爽可口。她慢慢地吃着,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舌尖上每一味调的细微差异,注意到羹汤滑过喉咙的温热,注意到筷箸与瓷碗相碰时清脆的声响。
远处有归舟的摇橹声,近处有秋虫最后的鸣叫,晚风穿过敞轩,带来水汽和衰草的气息。所有这些声音、气息、光影、味道,不再是模糊的背景杂音,而是构成了她此刻用餐的、具体的“环境”。
她不再是那个在云端、只关注“进食”这个行为本身(维持生命所需)的沈青崖。她是坐在这里、在暮色水边、品尝着江南秋味、耳闻目见这一切的、具体的人。
一种极其微小的、近乎安宁的感觉,在心底悄然滋生。
这不是她追求的“简单宁静的美好体验”,没有那么明确的目的性和欣悦感。这只是一种更基础的、对自己“存在于世”的确认,和对周遭世界重新建立起的、感知上的连接。
虽然依旧疲惫,虽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虽然与谢云归那复杂危险的关系仍是心头沉甸甸的石头。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小小的、被暮色与水汽包围的敞轩里,她感觉自己真切地“触”到了世界的边缘,也重新“触”到了自己存在的边界。
不是作为长公主,不是作为权臣,也不是作为任何人的镜像或寄托。
就是作为沈青崖,一个会累、会尝、会听、会看、会呼吸、会占据空间的、活生生的、具体的人。
这认知很轻,却像在荒芜的心田里,落下了一颗极其微小的、不知名的种子。
能否发芽,尚未可知。
但至少,土地本身,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湿润与松动。
夜幕完全降临时,沈青崖回到了厢房。
她没有立刻睡下,而是让茯苓多点了一盏灯,就着灯光,看了一会儿闲书——不是奏章,不是密报,只是一本讲述江南风物的地方志。
文字不再仅仅是信息,也开始有了画面与气息。
临睡前,她再次走到窗边,关窗时,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按在了冰凉的木制窗棂上。
触感清晰。
她收回手,指尖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蜷曲。
然后,她吹熄了灯,躺回床上。
黑暗中,感官反而更加清晰。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被褥的柔软与身体的重量,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果香与墨香。
她知道,明天或许又会回到那些纷繁的“事”与“关系”中去,疲惫与疏离或许还会卷土重来。
但至少今夜,在这片混沌的黑暗与寂静里,她重新找回了自己作为一具血肉之躯,存在于这个广袤而具体世界中的、最基本的“空间感”。
这或许,就是一切“活着”体验的,最初的那个起点。
她闭上眼,在无边的夜色与重新苏醒的细微感知中,渐渐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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