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椅终于静止下来。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琉璃窗外是一片被雪光映亮的、寂静的蓝灰色。暖阁内的炭火依旧温吞地燃着,将两人的身影投在书架与绒毯上,微微晃动。
沈青崖的手还留在谢云归的掌心,温度已与他相融,分不出彼此。她缓缓抽回手,动作自然,仿佛只是调整一个久坐的姿势。指尖离开他掌心的刹那,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
谢云归几乎是立刻蜷起了手指,仿佛想留住那点余温。他的目光,却依旧没有直视她。
沈青崖坐直了些,橘纱随着她的动作滑过皮褥,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那支同色攒花在烛光下幽微一闪。然后,她侧过脸,看向身侧的谢云归。
他正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摇椅扶手上某道藤编的纹路,侧脸的线条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从她的角度,能清晰看见他微红的耳廓,和喉结处一次细微的滑动。
他依旧没有看她。
沈青崖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留了片刻。这不是第一次了。许多时候,当他站在她面前回话,当她转身时无意间抬眼,甚至像此刻这样近在咫尺的独处时光里,他的目光总是这样——微微偏斜,落在她耳畔的发丝,她肩头的衣褶,她身侧的某件器物,或者像现在这样,完全避开,只盯着无关紧要的某处。
不是闪躲的慌乱,而是一种克制的、近乎虔诚的……不敢直视。
起初她以为那是臣子的恭谨,是身份悬殊带来的本能畏惧。可后来,她在他眼中看过疯狂,看过偏执,看过脆弱,看过滚烫的赤诚,却唯独少见这种近乎怯懦的“不敢看”。
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暖阁静谧,雪夜安宁,她褪去宫装,只着一身不伦不类的橘纱闲衣,主动邀他同坐一椅,甚至允许他握了手。这几乎是她能给出的、最明确不过的“允许靠近”的信号。
可他却连正眼看她,都不敢。
为什么?
沈青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养过的一只西域进贡的蓝眼狮子猫。那猫儿性情高傲,对旁人皆是不屑一顾,唯独对她,会亦步亦趋地跟着,在她看书时蜷在脚边,在她伸手抚摸时微微眯起眼,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可每当她真正转过头,与它那双琉璃似的蓝眼睛对视时,那猫儿却总会率先移开视线,或假装去舔爪子,或望向别处,就是不肯与她长久地对视。
驯兽师说,那是猛兽后裔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直视,往往意味着挑衅或攻击。在它们的世界里,长久的、毫无遮掩的凝视,是宣战的前奏。而移开视线,垂下眼帘,露出脆弱的脖颈,才是臣服与信任的表现。
谢云归此刻,不正像那只猫么?
他可以跪在她面前剖白心迹,可以为她挡刀流血,可以近乎贪婪地感受她的气息与温度,甚至可以在她默许下握住她的手。可当她的目光真正转向他,当这私密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再无任何外物可以分散注意力时,他却下意识地避开了与她的直接对视。
这不是畏惧她的身份。
是畏惧她这个人。或者说,是畏惧“沈青崖”这道过于耀眼、过于真实、也过于具有“穿透力”的目光。
他习惯了在黑暗中窥视,在伪装下靠近,在算计中周旋。她的目光,却总能轻易剥开他层层叠叠的伪装,直抵他最不堪、最不愿示人的内里。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对他而言,或许比刀剑加身更令他恐惧与……无措。
因为刀剑伤的是皮肉,而她的目光,审判的是灵魂。
他可以用疯狂来对抗她的冷漠,用偏执来回应她的疏离,甚至用臣服的姿态来换取她一丝半点的垂怜。可当她的目光平静地、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时,他那些所有的武装——温润的,疯狂的,脆弱的,忠诚的——仿佛都在那清澈的凝视下无所遁形。
他不知道该如何在那样的目光下“存在”。是继续扮演那个完美臣子?还是泄露心底那些阴暗的渴望?抑或是暴露出连自己都厌恶的、因她一个眼神就可能彻底崩溃的脆弱?
所以,他选择斜视。用眼角余光贪婪地摄取她的影像,感知她的存在,却不敢让那道目光与她的真正交汇。仿佛只要不对视,他就能在她面前保留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完整”与“自控”。
他在用这种方式,划定一条看不见的、安全的界线。线的这边,是他可以触摸的温度,可以嗅闻的香气,可以感受的陪伴。线的那边,是他不敢真正踏入的、被她目光完全笼罩的、赤裸的“真实”领域。
沈青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涩意。
她不过是看了他一眼。
却仿佛是在逼迫他缴械投降。
“谢云归。”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清晰无比。
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依旧没有转头,只低低应道:“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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