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第三个黄昏,谢云归接到一张素笺。无落款,只印着一枚极小凤纹。笺上寥寥数字:“戌时三刻,暖坞。”字迹清峭。
他握着这张薄纸,在渐暗的书房里静立许久。心跳如擂鼓。自那夜雪中相拥、晨间送包,已有数日未见。朝堂上隔着丹墀远远望过一眼,她依旧是高华清冷、不容亵渎的长公主。可这张素笺,又将他拉回那个有温度的现实。
暖坞在宫苑西北角,不似巍峨殿宇,更像精心构筑的庭院,回廊曲折,连接几间小巧屋舍。引路内侍在月洞门前止步躬身。院内静极,细雪簌簌,老梅幽香浮动。院心有座四面镶琉璃的暖阁,灯火温润透出。
谢云归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袍,叩响雕花木门。
“进。”她的声音传来,比平日添了几分慵懒。
推门而入,暖意裹挟着银炭、梅香与淡淡书墨气将他包围。暖阁不大,铺厚绒毯,四壁书架满当,临窗设紫檀书案。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阁中央对着琉璃窗的那张——
那是一张形制奇特的宽大摇椅,老藤与檀木编织,弧度流畅如舟,铺着厚厚的灰鼠皮褥与软枕。椅身微微悬空,轻轻一推便能缓缓摇晃。
而沈青崖,就侧卧在那张摇椅里。
谢云归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未着宫装。身上是一袭他从未见过的、质地异常轻软飘逸的长裙。颜色是极其特别的——像将熄未熄的炉火余烬,又像秋日黄昏天际最后一抹被灰云稀释的霞光,一种朦胧的、介于暖橘与烟灰之间的色调。衣料似是极细的纱罗,层层叠叠,却薄如蝉翼。灯火从她身后透来,将布料照得半透明,隐隐勾勒出纤细的肩背轮廓与那段不盈一握的腰肢。裙摆迤逦在地,堆叠如云,随着摇椅微晃,那橘灰色的纱罗便如水波漾开层层流光。
她松松绾着的长发间,别了一支同色系的攒花,幽微闪光。里面衬着素白绫缎的里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雪白脖颈与精致的锁骨,在橘纱掩映下若隐若现。
听到门响,她缓缓转过头来。
脸上未施浓妆,只薄敷一层粉,唇点极淡胭脂。或许是室内暖意熏染,或许因为这身装束,她素日清冷如雪的面容,氤氲开一层淡淡的、近乎妩媚的红晕。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此刻映着烛火与身上橘纱流光,显得格外幽深潋滟,仿佛藏着两潭被晚霞点燃的秋水。
她就那样侧卧在摇椅里,橘纱随椅身轻晃而流淌,目光平静地迎上他震惊失神的注视。
“来了?”她开口,声音比平日略低,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谢云归猛地回神,慌忙垂眼,喉结剧烈滚动:“……参见殿下。”声音干涩。方才惊鸿一瞥的画面已深烙脑海——那橘纱,那流光,那在摇椅轻晃中流淌的、惊心动魄的慵懒与风情。
“免了。”沈青崖淡淡道,指尖轻点椅边,让摇椅缓缓停下,“把门带上,冷风进来了。”
他依言仔细掩好门,将漫天细雪与寒意彻底隔绝。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站着做什么?”她抬眸看他,拍了拍摇椅另一侧空余的位置,“过来坐。”
坐?坐哪里?谢云归目光落在那张显然为一人休憩设计的宽大摇椅,又扫过暖阁——除了书案后的硬椅,再无他座。而那张椅子,离她甚远。
耳根瞬间烧起来。
“殿下,云归站着就好,或去那边……”他指了指书案方向,声音发紧。
沈青崖偏头看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神色。“那张椅子硬,坐着不舒服。”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椅子宽,挤不着你。”她甚至抬手,拍了拍身旁铺着厚褥的椅面,“过来,陪我说说话。这雪夜,独自摇着,也有些无趣。”
她用的是“陪我说说话”,而非命令。姿态是放松的,带着私密空间的随意。
谢云归看着她拍在椅面上的手,纤长白皙,在灰鼠皮的深色衬托下醒目。又看向她平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坦然的、等待他过去的宁静。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咽下。他无法拒绝这样的她,也无法拒绝这邀请背后那份无需言明的亲近与信任。
他深吸气,脚步略显僵硬地走过去。在摇椅旁站定,看着那空余的、紧挨着她的位置,犹豫一瞬,才小心翼翼侧身坐下。
椅身因他增加的重量,略微向下一沉,随即恢复平衡,开始以新的、更沉稳的节奏,缓缓摇晃起来。檀木与老藤发出极其细微、令人心安的“吱呀”声。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得他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清冽的梅香(想必是院中老梅沾染),感受到她身体随摇椅晃动传来的、极细微的体温与衣料摩挲声。他的手臂几乎要碰到她的,这让他整个右半边身体都僵硬如石,只能紧紧挨着椅边,生怕多侵占一分她的空间。
沈青崖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紧绷,或者说,并不在意。她重新拿起方才搁在膝上的书卷,却未再看,任由它摊开,目光投向琉璃窗外飘飞的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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