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沈青崖并未刻意等待,却也未曾忘却。朝中因信王案余波未平,北境粮道联防的提议虽得圣心默许,但具体推行牵涉兵部、户部、漕运衙门多方利益,扯皮推诿之事每日不绝。她白日忙于周旋,夜里则反复推敲江州漕运使的人选与权责划分——谢云归是首选,但绝非唯一选择,她必须做好他拒绝或不堪重任的准备。
这是她习惯的思维方式:谋划周全,预留后路,不将希望全然寄托于一人一事。
只是偶尔,在批阅冗长奏章、或是与老臣进行毫无意义的车轱辘辩论时,她会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殿门方向,仿佛在期待某个身着青衫的身影,会如往常般,恭谨而沉静地出现,递上条理分明的节略,或是提出一针见血的见解。
但殿门外,只有肃立的宫人,和更远处宫墙沉沉的影子。
第三日,暮色四合时,依旧没有消息传来。
沈青崖坐在御书房偏殿的暖阁里,面前摊着北境的舆图与漕运河道图,朱笔悬在半空,却迟迟未能落下。殿内炭火温暖,她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茯苓悄声进来换茶,见她神色怔忡,低声劝道:“殿下,已是戌时三刻了,谢大人今日怕是……不会递牌子进宫了。您劳累一日,不如早些歇息?”
沈青崖“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舆图上纵横交错的线条上。不会进宫了吗?是尚未考虑周全?是畏难?还是……对她那日公事公办、甚至有些疏离的回应,心生退意?
意料之中。她告诉自己。这本就是她给出的、带有考验意味的选择。他若知难而退,或权衡后选择更稳妥的京官之路,也属人之常情。
可心底某处,却有一丝极细微的、不容忽视的失落,悄然蔓延开来,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慢晕开,染浊了那片名为“理智”的澄明。
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挥退了还想再劝的茯苓。
独自留在偌大的暖阁中,更漏声滴滴答答,格外清晰。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零星雪沫,扑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她忽然觉得,这暖阁太空了,也太静了。
明明与往日并无不同,明明她早已习惯这样的孤寂。
可今夜,却有些难耐。
是因为那三日之约悬而未决?还是因为……那个曾在这里,陪她熬过许多个夜晚、在烛光下凝神书写、偶尔抬眸与她视线相遇的人,此刻不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
她望着外面漆黑无星、只有宫灯在风中摇曳的夜色,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她想见他。
不是召他入宫奏对,不是商议公事。
只是想……见见他。看看他这三日是如何思量,看看他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怎样的光。甚至,只是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恭敬地称一声“殿下”。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如此不合规矩,却像藤蔓般紧紧缠绕住她的心。
她是长公主,是暗中的权臣,她应该冷静,应该矜持,应该等待臣子的答复,应该维持天家威仪。
可她也是沈青崖。是一个会累,会感到孤寂,会在某个寒风凛冽的深夜,忽然无比清晰地思念某个特定之人的……普通人。
壳还在身上,沉重而熟悉。
但壳下的那颗心,却在剧烈地跳动,催促着她,去做一些“不应该”的事。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她转身,走回案边,取过一张素笺,提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装入一枚寻常的信封,以火漆封好。
“来人。”她唤道。
一名当值的影卫无声出现。
“将此信,送至谢云归处。”她将信封递出,语气平静无波,“不必等回音,送至即可。”
影卫双手接过,没有丝毫质疑,躬身退下,很快融入殿外的黑暗。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亥时三刻,漱玉轩。”
漱玉轩是宫中藏书楼后一处临水的僻静小阁,平日少有人至。那是她幼时偶然发现、偶尔会去独处片刻的地方。
她没有写缘由,没有署姓名。但他一定会懂。
这是逾矩。是主动。是将选择的风险与主动权,再次揽回自己手中。
做完这一切,沈青崖重新坐回椅中,心绪却并未平静,反而跳得更快。像等待一场未知审判,又像即将踏入一片从未涉足的迷雾。
时间在焦灼与期待中缓慢流逝。
亥时初,她起身,未唤宫人,只披了件厚重的墨狐裘氅,悄然出了暖阁,穿过寂静无人的宫道,走向漱玉轩。
雪已停了,月色被浓云遮蔽,只有沿途稀疏的宫灯,照亮脚下被薄雪覆盖的青石路。她的脚步很轻,却异常坚定。寒风卷起裘氅的下摆,冰冷刺骨,她却觉得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稍稍被这寒冷压制。
漱玉轩到了。小阁临水而建,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清冷的声响。阁内未点灯,黑黢黢的,只有远处水面倒映的、模糊的宫灯光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