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的日光透过偏厅精致的冰裂纹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沈青崖走进来时,谢云归已垂手立于厅中。他换了簇新的青色官袍,衬得人清挺如竹,左臂的衣袖已看不出异样,行动间亦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倦色,仿佛昨夜并未安枕。
见她进来,他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微臣参见殿下。”
“免礼。”沈青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伤可大好了?”
“劳殿下挂心,已无碍。”谢云归直起身,双手奉上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此乃臣依据清江浦实地所察,并参考历年河工档案,拟定的后续治理与北境粮道联防条陈,请殿下过目。”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眼神专注恭敬,全然一副尽忠职守的臣子模样。仿佛昨夜雪地里那个被雪球砸中时微微愕然、随后眼底泛起亮光、陪着她无声嬉闹的人,从未存在过。
沈青崖接过册子,指尖与他微凉的指尖一触即分。她翻开,里面是工整严谨的小楷,分门别类,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建议中肯。看得出耗费了极大心血,也确实切中要害,非深入实务者不能为。
是份好条陈。足以让他在工部乃至朝堂,站稳脚跟,崭露头角。
她慢慢翻看着,一时间,偏厅里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日光移了一寸,恰好落在她执卷的手上。那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是一双养尊处优、却也执笔定策、翻云覆雨的手。此刻捏着这满载他心血与才智的纸页,却仿佛有千钧重。
看着这字字珠玑,想着他如何带伤伏案,如何查阅卷宗,如何将清江浦的泥沙、北境的风雪、朝堂的暗流,一一化入这冷静客观的文字里。只为递到她面前,换她一句“尚可”,或一个微微颔首。
这本该是她熟悉的模式。臣子献策,君主裁断。有用者赏,无功者过。简单,清晰,符合规则。
可为什么,心底那股熟悉的、冰封的倦怠之下,却隐隐泛起一丝陌生的、细密的刺痛?
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厚重的冰层,在深处轻轻扎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有阳光的午后。母妃还在,父皇偶尔会来。她那时还小,费了好大功夫,临摹了一幅自己觉得极好的花鸟图,兴冲冲地捧去给父皇看。父皇正与几位重臣议事,只匆匆瞥了一眼,淡淡说了句“青崖有心了”,便让内侍接过,搁在了一旁堆积如山的奏章上。她那时呆呆地站着,看着那幅自己用了无数个下午、涂抹了无数次的画,被轻易地淹没在那些关乎江山社稷的公文里,很快便看不见了。
内侍客气地请她出去。她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父皇与臣子们继续议事的、沉稳而遥远的声音。
她没哭,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将自己认真做的东西,轻易捧到父皇面前。
她知道,在那座宫殿里,在那个人眼中,有太多比她的花鸟图更重要的事。
后来,她自己也成了那个坐在高处,审阅他人“心血”的人。她学会了冷静评判,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在那些或华丽或质朴的文字背后,看到算计、野心、忠诚,或是无奈。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甚至欣赏这种基于价值交换的清晰。
可此刻,对着谢云归这份显然倾注了全部心力、却只是为了“呈给她过目”的条陈,那早已被深埋的、属于当年那个捧着花鸟图的小女孩的、细微的失落与冰凉,竟毫无预兆地,穿透了二十余年的时光与层层心防,重新漫上心头。
只是这一次,失落的不再是自己心血被忽视,而是……她似乎也正在成为那个,坐在高处,冷静审视、权衡、评估着他人捧出的“全部”的人。
对象,是谢云归。
这个认知,让她握着册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日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有些冷。
“条陈写得很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是标准的、上位者的赞许,“考虑周详,切实可用。尤其北境粮道与漕运联防之议,颇有见地。待本宫细阅后,会酌情上奏。”
谢云归眼中掠过一丝光亮,那是努力被认可后的如释重负与隐约欣喜。他立刻躬身:“殿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若能于国事稍有裨益,便是臣之幸。”
分内之事。臣之幸。
字字句句,合乎规矩,透着恭谨与满足。
沈青崖看着他低垂的、轮廓清晰的侧脸,看着日光在他睫毛上跳跃。昨夜雪水沾湿他眼睫的模样,倏然与眼前这幅恭谨臣子的影像重叠。
不过一夜之隔。
不过从宫道到府邸的距离。
为何她却觉得,中间隔了千山万水,隔了无数重看不透的迷雾与无法跨越的身份鸿沟?
明明只是一世,为何此刻心头涌上的,却是那么多、那么多恍如隔世的恍惚与……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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