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那个在悬崖石缝里扭曲求生、终于抓住一缕光的他,正努力地、笨拙地、用他所知的唯一方式(奉献全部价值),试图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开出或许能取悦她的花。
她也看到那个坐在云端、手握评判之权的自己,正冷静地、或许也是无奈地,衡量着这朵花的用途、价值,以及可能带来的风险与麻烦。
他们是如此靠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触碰彼此的温度。
却又如此遥远,远得像隔着一整部由身份、规则、过往伤痕与不同生存哲学写就的、沉重而无字的鸿篇巨制。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之乏,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沉甸甸的疲惫。
“若无其他事,你先退下吧。”她合上册子,将它轻轻放在身旁的小几上,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倦意,“北境联防之事,本宫会尽快给你答复。”
谢云归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语气中那微妙的変化。他抬起头,看向她,眼中那点欣喜的光芒悄然隐去,换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与担忧。
“殿下……”他迟疑着开口,“可是……身子不适?”他的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又飞快地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沈青崖摇了摇头,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注视:“无妨。只是昨夜未曾睡好。”
这个理由显然不足以让谢云归安心。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更加恭谨地垂首:“那……殿下务必保重凤体。臣告退。”
他行礼,转身,一步步向厅外走去。背影挺直,步履平稳,却在迈过门槛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刹那,仿佛想回头,又强行忍住。
沈青崖静静地坐着,看着他青色的官袍一角消失在门外光影交界处。
偏厅里重归寂静,只有日光移动,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她独自坐了很久。
久到茯苓悄悄进来换茶,又悄悄退下。
久到日光西斜,将窗格的影子拉得斜长变形。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指尖冰凉。
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地颤抖起来。
不是哭泣,没有声音。
只是一种巨大的、无声的、近乎荒诞的悲凉,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想起父皇当年那匆匆一瞥,想起母妃琴底冰冷的刻痕,想起深宫里无数个独自度过的清晨与黄昏,想起那些戴着面具的、或敬畏或算计的面孔,想起清江浦的惊涛,想起昨夜绵软的雪,想起谢云归胸口绽开的雪渍和他眼中那簇灼人的光……
那么多画面,那么多面孔,那么多时刻,层层叠叠,争先恐后地涌现在眼前。
明明只是一世。
明明她才二十余岁。
为何却像已经活过了千百回,看尽了人间所有亲近与疏离、真诚与伪装、温暖与冰冷?
为何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与现实的断层上,稍不留神,就会坠入那无边无际的、名为“恍如隔世”的迷雾里?
指缝间,有冰凉的湿意渗出。
她猛地放下手,深吸一口气,用力眨去眼中那层不该有的水光。
不。
不能这样。
沈青崖,你是长公主,是执棋者,是必须在惊涛骇浪中稳住己舟的人。
恍惚与悲凉,是奢侈的,也是危险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冬傍晚凛冽的风猛地灌入,吹散了眼角最后一点湿意,也吹得她遍体生寒,却也让混沌的头脑骤然清醒。
暮色四合,天边只剩下一线暗红的残霞。
庭院里的积雪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微光。
她看着那雪,看了许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书案边,重新拿起谢云归那份条陈,展开。
目光重新变得冷静、专注、锐利。
仿佛方才那一刻的脆弱与恍惚,从未发生。
只是当她提笔,在条陈末尾准备批注时,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最终,她只写下了两个字:
“已阅。”
墨迹浓黑,力透纸背。
再无他言。
夜,很快就要来了。
而属于沈青崖的、不能退却的征程,还将继续。
无论前方是真实,是幻影,是温暖,还是永隔的世。
她都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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