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何时停了。
沈青崖回到公主府,屏退左右,独自走进温暖如春的内室。茯苓早已备好热水与干净柔软的寝衣。她褪下沾了雪水泥渍、略显沉重的披风与外袍,浸入热气氤氲的浴桶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微微冻僵的四肢,带来酥麻的慰藉。
她闭上眼,靠在桶沿,任由热气蒸腾上脸颊。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手臂肌肤,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团雪时冰凉的触感,和……后来触碰谢云归眼睫与脸颊时,那瞬间细微的战栗。与掌心曾握过的刀柄冰冷、批阅奏章时玉玺的沉凉、或是宫廷宴饮时金杯的华寒,都截然不同。那是带着生命温度的凉,鲜活,甚至有些……莽撞。
就像儿时偷藏进领口的那枚雪球。
想到此处,她唇角不禁又弯了弯。随即,那点笑意又慢慢淡去,化作一缕悠长的、混杂着怀念与怅然的叹息。
为何长大了,反倒人心惶惶?
幼时在深宫,日子其实也算不上多么无忧。母妃去得早,她虽顶着长公主的名头,却也深知这宫墙之内,温情稀薄,算计无处不在。可那时,惶惑似乎有迹可循。怕的是嬷嬷严厉的管教,怕的是功课不够好惹太傅摇头,怕的是在父皇面前举止失当,怕的是其他妃嫔皇子那些或明或暗的排挤与试探。
那些“怕”,具体,清晰,像一道道看得见的门槛,她知道如何小心跨越,或者,至少知道门槛在哪里。
而长大之后,尤其是母妃去世、她逐渐被迫看清更多宫廷与朝堂的真实面目后,那份“惶惶”却变得模糊而庞大,像一片无声蔓延的、无法驱散的浓雾。
怕的不再是具体的人或事。
怕的是人心叵测,是昨日还对你笑语温言的人,今日就可能背后插刀;怕的是权力更迭,是看似稳固的依靠可能一朝倾塌;怕的是责任如山,是万千人的生计、边境的安危,可能系于自己一念之间;怕的是孤身前行,是放眼望去,满座衣冠,却无人能真正知你、懂你、在你力竭时毫无保留地托住你。
更怕的,或许是那个在重重面具与算计中,渐渐模糊了本来面目的自己。怕在日复一日的权谋倾轧中,最终变得和那些她曾厌弃的人一样,冰冷,麻木,视人心为棋子,弃真情如敝履。
所以她将自己置于云端,用清冷疏离作甲胄,用厌世倦怠当借口。以为远离了,看不清了,便可避免受伤,便可维持那份摇摇欲坠的、对“自我”的控制感。
可谢云归的出现,像一道蛮横的光,劈开了这层自我保护的重重迷雾。
他让她看清,自己内心深处,原来并未完全冰冷。她依旧会为真实的碰撞而动容,会为简单的快乐而展颜,甚至会做出“雪球砸人”这般近乎幼稚的举动。
他也让她看清,人与人之间,除了算计与利益,或许真的存在另一种更复杂、更危险、却也更加“真实”的连接——哪怕那连接建立在对方的偏执与自身的审视之上。
这认知并未驱散她心中那份“惶惶”,反而让它变得更加具体,更加……与她自身相关。
如今她怕的,或许是在这无法回头的关系里,最终失去掌控,被那过于炽热的光灼伤,或被他那源于自身匮乏的沉重依赖所拖累。也怕自己,会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这份特别的“在乎”,甚至开始依赖,从而变得软弱,失去独立前行的力量。
这“惶惶”,不再源自外界的威胁,而是源于内心对自我界限的警醒,对可能迷失的恐惧。
温热的水渐渐变凉。
沈青崖从浴桶中起身,换上干爽柔软的寝衣,走到窗边。窗外,雪后的夜空呈现出一种澄澈的墨蓝色,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庭院中的积雪映着廊下未熄的灯火,一片静谧的银白。
她推开一丝窗缝,清冽寒冷的空气涌入,让她精神一振。
指尖触及窗棂上未化的积雪,凉意依旧。
她忽然想,或许人心惶惶,本就是长大的代价。当你见识了世界的复杂与人心的幽微,便再也无法回到幼时那种虽然受限、却目标明确的“怕”里。
但惶惶,未必全是坏事。
它让人警惕,让人清醒,让人在想要靠近温暖时,也不忘握紧自己的剑。
正如她此刻,会因雪夜中那片刻纯粹的愉悦而微笑,也会在微笑之后,冷静地审视自己与谢云归之间那条越发模糊、也越发危险的界限。
她可以选择走入那片雪,也可以选择退回温暖的室内。
关键在于,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可能付出的代价。
“茯苓。”她轻声唤道。
“奴婢在。”茯苓悄步上前。
“明日,”沈青崖望着窗外积雪,声音平静无波,“将府中库房里,父皇早年赏赐的那套《山河舆志详考》找出来。”
那套舆志极其详实,不仅囊括本朝疆域,更有前朝旧疆、周边列国乃至部分海外异域的记载,绘有精细舆图,旁注风物人情。是她幼时极爱翻看、却因太过庞大珍贵而被嬷嬷小心收起的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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