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沈青崖对“天命”或“前世”的虚幻寄托彻底消散,心境反而沉淀出一种近乎冷冽的清醒。
她不再需要任何玄妙的借口来解释自己对谢云归的在意。那在意便是如此——生于今生的相识,长于步步深入的试探与碰撞,扎根于彼此最不堪真相的袒露与接纳。它沉重,复杂,充满不可测的风险,但也因此,真实得不容辩驳。
然而,正如那夜她所想,看清了,不等于前路便成坦途。恰恰相反,剥去“天命”这层看似浪漫实则卸责的纱衣后,剩下的,是更赤裸的、两个活生生的人之间必然存在的龃龉与摩擦。
深秋的一场宫宴,便成了这龃龉的试金石。
宴是为几位年高德劭的致仕老臣所设,皇兄有意彰显敬老优贤之意,场面隆重而略显沉闷。沈青崖与几位宗室亲王、郡王同席,谢云归则与翰林院几位学士陪坐在稍远的文臣席中。
席间,一位以耿直敢言着称的老御史,多饮了几杯御赐佳酿,话便多了起来。话题不知怎的,拐到了今科取士上头。老御史捋着花白胡须,慨叹道:“老夫观今科三甲文章,状元郎谢云归之文,固然锦绣,然锋芒过露,少了几分中正平和之气。探花郎李谨之文,质朴醇厚,深得儒家温柔敦厚之旨,依老夫看,倒是更合储才养望之道。”
这话声音不小,邻近几席都听得清楚。顿时便有几位与老御史交好、或本就对谢云归火箭擢升有所微词的老臣出声附和。
“张公所言极是。文章见心性,少年人锐气太盛,非国家之福啊。”
“听闻谢修撰在清江浦监理河工,手段也颇为……雷厉,呵呵。”
“还是李探花这般沉稳的性子,更堪大任。”
一时间,文臣席那边低声议论纷纷,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谢云归。
谢云归端着酒杯,眼帘微垂,面色平静无波,仿佛议论的中心并非自己。唯有离得最近的沈青崖,敏锐地捕捉到他握着酒杯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唇线亦抿得平直了些许。
她知道他在忍。这些议论,看似在评文章,实则是在敲打他这个人,质疑他的品性、能力,乃至“配不配”如今的地位与……她若有若无的“青眼”。这些陈腐的论调,打着“中正平和”、“储才养望”的旗号,内里却是对新锐的排斥与对既定秩序的顽固维护。
沈青崖心底掠过一丝冷意。她正欲开口,身旁一位素来与她不算亲近的郡王,却先一步笑着打圆场:“张老年高德劭,眼光自是独到。不过谢状元年轻有为,陛下也多有褒奖,想来假以时日,必能更臻醇熟。今日佳宴,还是莫谈这些朝政琐事,饮酒,饮酒!”
这话看似调和,实则将谢云归的“年轻有为”轻飘飘带过,依旧坐实了老御史“锋芒过露”、“欠火候”的评语,更暗指他不过是仗着“陛下褒奖”与……或许还有她这位长公主的“青眼”,才得以立足。
谢云归抬眼,望向那位郡王,唇角甚至弯起一丝极淡的、无可挑剔的礼节性笑意,举杯示意,然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流畅,姿态恭谨。
可沈青崖却看见,他放下酒杯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克制力道的小动作。他脸上的笑意未达眼底,那眸色深处,是一片沉静的、近乎漠然的幽深。
他在压抑。压抑被当众品头论足的不悦,压抑对那套陈腐标准的反感,更压抑因她可能在场听着而生的、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
沈青崖的心,微微揪了一下。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清晰的认知——看,这便是他要面对的世界。即便他再出色,再隐忍,再滴水不漏,也总有人会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质疑他,贬低他,将他的一切努力与成绩,归结于“幸进”或“偏袒”。
而她,某种程度上,正是这“偏袒”的源头之一,也是他此刻难堪的缘由之一。
宴会继续进行,丝竹再起,觥筹交错。方才的小插曲似乎已被众人遗忘。谢云归很快恢复了常态,与邻座学士低声交谈,侧脸温润,笑意清浅。
可沈青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层被压抑的不悦与漠然,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冰,覆在了他周身。她与他之间,明明只隔了数丈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整个喧嚣而虚伪的宴席,难以触及。
直到宴散,各自回府。
马车里,沈青崖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谢云归方才那抹未达眼底的笑意,和指尖摩挲杯壁的细微动作。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除了那些惊心动魄的生死与直抵灵魂的坦诚,更多的时候,其实是要共同面对这些琐碎而磨人的“尘泥”。
观念的差异,出身背景带来的无形壁垒,周围人审视的目光与闲言碎语,乃至朝堂上不同利益集团的倾轧与他可能遭遇的排挤……这些都不会因为他们彼此“选择”了对方就自动消失。相反,可能会因为他们的结合(无论以何种形式),而变得更加复杂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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