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心意,并未让沈青崖与谢云归之间的相处骤然变得旖旎或亲近。相反,那夜宴归来后明晰的认知,像一层薄而透的纱,覆在了她看他的目光之上。一切如常,却又万物皆新。
她依旧在御书房与皇兄议事时,偶尔瞥见他立于文臣队列中,挺拔如竹的身影。他依旧会在她途经翰林院外长廊时,恰到好处地“偶遇”,恭敬行礼,言谈不过三五句关于公文的往来。夜里,他整理好的各类卷宗摘要,依旧会由墨泉准时送到公主府,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可沈青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能更敏锐地“识别”他平静表象下的细微波动。不是靠言语,而是靠一种近乎直觉的感知——他今日步入殿中时,步履比平日慢了半拍;他与同僚交谈时,唇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似乎淡了些许,未达眼底;他递上公文时,指尖与她的短暂触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于常人的微凉。
这些细微的信号,在过去,她或许会归结于他身体不适或心绪不佳,但不会深究,更不会因此牵动自己的情绪。
可现在,她会忍不住想:他怎么了?是昨夜又熬了通宵整理那些枯燥的案卷?是左臂的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还是……遇到了什么棘手又难以言说的事情?
这种“在意”不受控制,让她偶尔在批阅奏章时会微微出神,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更让她自己都感到些许无措的是,当他身上流露出那种熟悉的、深沉的、近乎阴郁的低压气场时——并非针对她,更像是一种笼罩他自身的、无声的寒意——她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或想要远离,心底反而会泛起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细微心疼与……被吸引的战栗。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像看见一把绝世名剑,收敛了所有光华,沉默地立在鞘中,剑身却因主人心绪而隐隐发出低沉嗡鸣。危险,沉寂,却又散发着一种致命的、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探究的吸引力。你明知那嗡鸣可能预示着风暴,却还是会被那纯粹的、近乎悲怆的力量感所攫住,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既想抚平那嗡鸣,又想亲眼见证那力量全然爆发的模样。
谢云归的怒意与阴沉,于她便是如此。
这日午后,秋雨淅沥。沈青崖在府中水榭临帖,茯苓匆匆而来,面色有些凝重,附耳低语了几句。
沈青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查实了?”
“是。我们安插在户部的人确认,那份关于北境三州明年粮饷预算的草案,在最终呈递御前前,被人动了手脚,削减了近两成。手法很隐蔽,若非殿下早有叮嘱详查,几乎难以发现。而经手最后核验的几位官员中……有一位,与谢大人家中一位远亲,近来走动颇为频繁。”
谢大人,指的是谢云归那位在户部任员外郎的堂叔。虽非至亲,但到底沾亲带故。
沈青崖放下笔,用湿帕慢慢擦拭指尖沾到的墨渍,面色平静无波。“谢云归可知情?”
“尚未可知。但以谢副使的耳目……未必全无察觉。”茯苓低声道,“此外,今日早朝后,谢副使被陛下单独留了片刻。出来时,脸色……似乎不大好。”
沈青崖沉默。北境粮饷关乎边关稳定,是她与皇兄近期着力梳理的要务之一。有人在这上面动手脚,无异于触碰逆鳞。而此事若真与谢家远亲有牵连,无论谢云归是否知情,都难免受到波及。陛下单独留他,只怕也是询问或敲打。
难怪……
她想起早朝时,谢云归立于阶下,侧脸线条似乎比往日更冷硬几分,全程垂眸,未曾与任何同僚有目光交流。散朝时,他也是最早一批退出大殿的,步履匆匆,连几位相熟官员的招呼都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停留。
那时她只觉他有些异常,如今想来,那平静表象下,怕是压着惊涛骇浪。
雨声渐密,敲打着水榭的琉璃瓦,声声清冷。
沈青崖忽然有些坐不住。那团在他周身无声弥漫的低压寒气,仿佛透过雨幕,隔着府墙,隐隐传递到了她这里,让她心头那丝细微的揪紧感越发清晰。
她想知道他此刻如何。想知道陛下到底说了什么。想知道他是否因此事而感到被质疑、被背叛,或是……陷入某种两难的痛苦。
这种“想知道”,如此强烈,盖过了理智分析的利弊权衡。
“备车。”她站起身,对茯苓道,“去翰林院。”
“殿下,外头雨正大,而且……”茯苓有些迟疑,这个时候去翰林院,未免有些突兀。
“就说本宫有关于北境舆图的疑问,需查阅翰林院典藏。”沈青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她需要一个合乎情理的理由,而翻阅舆图,确是长公主偶尔会做的事。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街道,雨水在车顶汇成细流,潺潺作响。沈青崖靠在车内,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她知道自己此举有些冲动,甚至可能让他人产生不必要的联想。可她就是……想见他。在这个他可能正独自面对风雨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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