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窘红与笑意带来的微妙暖融,在沈青崖心头萦绕了数日,像秋日午后残留的、不肯散去的阳光余温。
她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留意更多。
留意谢云归下朝时,官袍下摆沾到的、不知从哪个疏于洒扫的宫道角落蹭上的一点新鲜苔痕——他明明那么一个注重仪态、力求无可指摘的人。
留意他偶尔在议事间隙,趁无人注意时,极快地抬手揉一下因专注凝神而微微发胀的太阳穴,那动作一闪即逝,快得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留意他今日佩的那枚青玉扳指,玉质温润,却不是他往日惯常戴的那枚羊脂白玉,款式也更古朴些,像是……旧物。
这些细节琐碎、无关紧要,甚至与她素来关注的朝局动向、势力消长全然无关。可它们就是那样自然而然、不受控制地闯入她的视线,在她心头留下浅浅的印痕。
她试图用理智去分析——或许只是观察入微的习惯使然,或许是对这位“重要盟友”更进一步的了解需要。
但心底某个声音却轻声反驳:不是的。
你从未这样观察过任何人。即便是皇兄,你也多是揣摩其心意与权衡其决策,何曾注意过他常服袖口绣线的纹样是云是龙?即便是那些需要笼络或防备的重臣,你也只看其立场、弱点与可用之处,何曾在意过他们私下里是否也有疲惫或旧物寄托?
唯有对谢云归。
那些细碎的、属于“谢云归这个人”本身的痕迹,会让她不由自主地多看两眼,多想一瞬。
这感觉陌生,却并不全然令人抗拒。
直到那日宫中设小宴,为北境凯旋的几位将领庆功。宴席设在临水的“流杯殿”,曲水流觞,丝竹悦耳,场面热闹却不失风雅。沈青崖与几位宗室女眷同席,谢云归则与几位文臣坐在斜对岸稍远的位置。
宴至中途,一位素来以豪迈不羁着称的年轻将军,许是酒意上涌,又或许是当真对沈青崖存了几分倾慕之心,竟借着酒兴,端着酒杯离席,径直走到沈青崖面前,朗声道:“末将久仰长公主殿下风采,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殿下于北境军资转运调度之功,末将等感佩于心!容末将敬殿下一杯!”
此举颇为突兀,也稍显鲁莽,但在庆功宴的欢腾气氛下,倒也无人苛责,反而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与起哄。几位宗室女眷也掩口轻笑,目光在沈青崖与那年轻将军之间流转,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沈青崖面色平静,心中却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耐。她并不喜这般当众被置喙的感觉,尤其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炽热仰慕,让她觉得有些……负担。她正欲端起酒杯,以一贯的疏淡得体应付过去——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斜对岸的谢云归。
他原本正侧耳倾听身旁一位老翰林说话,姿态谦和。此刻,却微微抬起了眼,目光越过大半个殿宇与水面上漂浮的酒杯,落在了她这边。
没有怒意,没有阴沉,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手里的酒杯停在唇边,未饮。
可沈青崖就是从他这平静的凝望里,读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弦,静默地、蓄势待发地,指向这边。仿佛只要那年轻将军再有一丝一毫更逾矩的言行,那根弦上的箭,便会无声离弦。
这感觉极其微妙,甚至可能是她的错觉。谢云归向来最擅隐藏情绪,怎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因旁人对她敬一杯酒而失态?
然而,就在沈青崖准备移开视线、应付眼前局面时,谢云归的目光,与她不经意间撞上了。
极其短暂的一瞬。
他眼中那片平静的深潭下,有什么东西清晰地波动了一下——不是被撞破的慌乱,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在她目光探询下稍稍松动的……确认。确认她在看他。确认她或许……感知到了他那瞬间的异常。
随即,他极自然地垂下眼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过头,继续与那老翰林交谈起来,侧脸线条温润如常。
仿佛方才那短暂的交汇与凝望,从未发生。
可沈青崖的心,却在那一刻,轻轻地、清晰地,悸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年轻将军直白炽热的仰慕。
而是因为谢云归那无声的、几乎隐匿于无形的紧绷与凝视。
那紧绷不是占有,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警觉与守护。那凝视里没有要求,没有控诉,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等待的姿态——等待她的反应,等待是否需要他“在场”的信号。
其他人给不了她这种感觉。
皇兄的庇护是责任与利益交织的网;朝臣的敬畏是源于权势与距离;哪怕那年轻将军炽热的倾慕,也只是基于她“长公主”光环下的想象与征服欲。
唯有谢云归。
他见过她最狼狈受伤的模样,触碰过她最不堪回首的旧疤,知晓她暗处掌控的权柄,也领教过她冰冷厌世的内核。他知晓完整的她——好的,坏的,光的,暗的,属于云端仙子的,也属于泥泞棋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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