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在夜间悄然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听雪堂的琉璃瓦,直至天明方歇。晨起时,庭院里残红狼藉,积水倒映着灰白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与落叶腐败的清气。
沈青崖起得比平日略晚,许是秋雨扰了清眠,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她如常梳洗,用过早膳,在书房坐定时,茯苓已将那匣柿饼与那罐云雾茶摆在了惯常的位置。
目光掠过这两样东西,心湖里已不再有最初那阵强烈的、被窥破隐秘的震怒,只剩下些微波澜,像雨后的池塘,映着天光云影,平静中带着一丝温存的凉意。
她昨日已批复了谢云归关于河工新法的条陈,并附上了询问人选的那句朱批。以他的敏锐,当能明白其中深意。她甚至能想象他看到批复时,眼中可能掠过的微光——那是被认可、被需要、被赋予更重责任的喜悦。
这让她想起幼时养过的一只雀儿。那雀儿羽毛鲜亮,鸣声清越,却总是隔着精致的金丝笼,用乌黑的豆眼怯生生地望着她。后来她偶尔打开笼门,雀儿先是惊惶,试探几次后,便敢跳到她摊开的掌心啄食谷粒。那时她心中,亦有类似此刻的、淡淡的欣悦与掌控感。
只是谢云归,终究不是那只雀儿。他不会永远满足于在她掌心的方寸之地。
这个念头让她微微蹙了蹙眉。
果然,辰时刚过,谢云归便递了牌子求见。他今日穿了深青色的翰林常服,衬得人清瘦挺拔,脸色在雨后微亮的天光里显得比前几日好些,只是眼下仍有淡淡青影,显是案牍劳形。
“微臣参见殿下。”他行礼如仪,姿态无可挑剔。
“免礼。”沈青崖示意他坐,目光落在他呈上的另一份文书上,“关于河工督员人选,已有考量?”
谢云归在下方绣墩坐了半边,背脊挺直,闻言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双手奉上:“回殿下,微臣谨遵殿下‘实干、不计出身’之嘱,初步遴选了几人,皆是历年治水有功、熟悉河务、且风评尚可的州县佐贰官员或致仕老吏。其履历、所长、及可能牵涉之处,俱已列明,请殿下过目。”
沈青崖接过名单,展开细看。名单不长,只有五六人,但每个人名后面都附有蝇头小楷写就的详细说明:某年于某地主持修筑堤防,省工料几何,防洪效验如何;某人性情刚直,曾因某事得罪上官,至今沉沦下僚;某人老成练达,于某地河工积弊了如指掌……信息详实,点评中肯,显然是下了一番功夫。
她心中赞许,面上却不显,只道:“甚好。着吏部会同工部,依此核议,尽快拟定章程。”
“是。”谢云归应下,却并未立刻告退,顿了顿,又道,“殿下,另有一事……微臣昨日接到江州旧友书信,提及信王虽已伏法,但其世子一系及部分旧部,仍有不甘。近日江州坊间,似有些对殿下……不利的流言暗生,多涉清江浦旧事,言辞颇多揣测污蔑。虽不足为虑,但恐积毁销骨,有损殿下清誉。”
他语气平缓,似在陈述一桩寻常公务,但沈青崖听得出那平静下的紧绷与隐忧。
流言?沈青崖指尖在名单上轻轻一点。她并不意外。扳倒一位经营多年的藩王,触动无数利益,若无人反扑,才是怪事。只是这流言来得如此之快,且直指她在清江浦的行事,恐怕背后不止是信王余孽那么简单。
“都说些什么?”她问,语气平淡。
谢云归垂眸,声音低了些:“无非是……殿下在清江浦期间,与微臣过从甚密,有违……礼制;又或臆测殿下当初举荐微臣监理河工,是早有……私心;甚至……牵强附会,将清江浦堤防险情与军械案,与殿下的一些决断联系起来,暗指殿下为排除异己,不惜……”
他未再说下去,但意思已明。这些流言恶毒之处,在于半真半假,将公务与私谊混为一谈,最易混淆视听,煽动那些本就对女子涉政心怀不满、或对信王心存同情之辈。
沈青崖听完,面上并无怒色,反而轻轻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倒是有心了。本宫在清江浦做了什么,天下人自有公论。至于私谊……”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云归低垂的眉眼上,“谢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想听听他的看法。
谢云归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殿下行事光明,河工、军械案皆铁证如山,非流言可撼。只是……”他略一沉吟,“殿下回京不久,根基未稳,信王余孽及朝中某些人,正欲借此生事。微臣以为,当以静制动。一则,殿下可示意亲近言官,就漕运新法、河工整饬等利国利民之实事上奏,转移朝野视线;二则,对于江州流言,可令地方官府暗中查访源头,若有确凿证据指向何人散布,再行雷霆手段不迟;三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微臣愿自请外放,或暂离翰林院,以避嫌隙,绝不给殿下添任何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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