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听雪堂庭院里的银杏一树金黄,风过时簌簌如雨。沈青崖批完最后一封关于北境粮草调拨的急奏,搁下朱笔,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那圆润的甲缘触感依旧清晰。
案头一角,那匣柿饼已空了大半,素白的瓷碟里还剩两枚,裹着糖霜,静静卧着。旁边是那罐庐山云雾,墨青色的罐身,朴拙无华。
她的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落在窗外翻飞的黄叶上。
谢云归前日又递了份条陈进来,是关于明年开春后,如何将清江浦疏浚中行之有效的“分段担责、工料核验”新法,逐步推行至漕运其他险工河段的设想。条陈写得极细致,甚至附了简图,字里行间能看出翻阅了大量旧档,也实地走访过几位老河工。
他如今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本职是讲读经史、编修实录,这些河工实务本不归他管辖。可他似乎将此当作了某种……延伸的职责。是因为清江浦的案子她交给他办过?还是因为,他知道她一直挂心漕运与北境安危?
沈青崖拿起那份条陈,指尖拂过纸面上力透纸背的字迹。她能想象他伏案书写的样子,或许是在榆林巷那间被她“安排”过的、如今已井然有序的书房里,就着明亮的灯火,将他所能搜集到的、所能想到的,一一梳理呈报。
这份用心,已远非“恪尽职守”或“展现才干”可以解释。
它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呼应。呼应她曾对信王谋逆案的穷追不舍,呼应她站在清江浦堤上望向北方的目光,呼应她批阅奏章时,偶尔对漕运积弊流露出的那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不仅在“做”她交代的事,更在尝试“理解”她为何在意这些事,并试图用他的方式,为她分忧,为她铺路。
这种感觉陌生而奇异。像是一直独自走在漫长夜路上的人,忽然发现身侧多了一盏灯。灯光不算耀眼,却始终稳稳地照着她脚下的路,甚至偶尔会往前探一探,为她照亮前方一片可能崎岖的阴影。
不是追随,是并肩。不是仰望,是平视的支撑。
沈青崖闭了闭眼。心底那层坚冰,在那日意识到自己被“细察”之后,似乎又悄然融化了一角。冰层之下,有些被压抑太久的东西,正缓慢地、试探性地,涌动起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概是她刚及笄不久,宫中举办七夕乞巧宴。按例,公主们需以金针彩线,在月下穿针乞巧,比拼女红。她向来不耐烦这些,随意穿了便罢。母妃当时坐在她身侧,看着其他公主手中精巧的绣品,又看看她手中那根歪歪扭扭的线,并未责备,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将线头重新理了理,低声道:“我们青崖的手,原是执笔握剑的,这些……不擅也罢。”
那时她心中只有被“赦免”的轻松,和对母妃“懂她”的些微得意。
如今想来,母妃那声叹息里,或许不止有对她“不擅”的无奈,更有对她将来不得不行走于这冰冷宫廷、却连一点女儿家寻常乐趣都难以获得的……心疼?
母妃懂她,知道她志不在此,所以不勉强。可那份懂得背后,是否也藏着一丝遗憾?遗憾她的女儿,或许不得不永远远离那些琐碎的、温暖的、属于寻常女子的悲喜与寄托?
沈青崖一直以为,自己不需要那些。她手握权柄,俯瞰山河,心志坚毅,足以在这男人的世界里搏出一片天地。那些细腻的情感,柔软的牵挂,琐碎的温情,于她而言,是累赘,是弱点,是她必须摒弃或深藏的“不需要”。
可真的是“不需要”吗?
还是说,只是因为从未真正得到过,因为害怕得到后再失去的痛楚,因为身处的位置不允许她显露“需要”,她才用一层厚厚的冰壳,将自己与这些“不需要”彻底隔绝?
就像她一直告诉自己,不需要母妃细致入微的呵护,不需要玩伴天真赤诚的友情,不需要任何人对她超出利益算计的“偏爱”与“懂得”。
因为“不需要”,所以不会失望,不会受伤,不会变得软弱。
可当谢云归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将那些她宣称“不需要”的东西——细致的观察,笨拙的关怀,超越功利的用心,甚至那份灼热而偏执的“懂得”——硬生生塞到她面前时,她才发现,冰壳之下的那个自己,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那份柿饼的甜,那罐云雾茶的暖,那份冒雨寻书的执着,那份为她思虑河工长远的心……一点一滴,如同温水,无声浸润着她冰封的感官与心防。
她想要的。
她一直想要的。
想要被看见,被懂得,被在意。不是作为“长公主”,不是作为“权臣”,仅仅是作为“沈青崖”这个人。想要那些琐碎的、不带目的的温情,想要那份超越了利益交换的、真实的连接。
只是她习惯了用“俯瞰”来自我保护,用“不需要”来欺骗自己。
如今,冰壳既已有了裂缝,那些被压抑的渴望,便如同地底的暗流,再也无法忽视地涌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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