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月某日,雪夜,于监理行辕西厢
墨泉那小子,今日收拾书案时,对着殿下前日派人送来的那卷《西域舆图志略》,嘀咕了一句:“殿下对大人真是上心,这般偏僻的书都寻来了。”
上心?
谢云归执笔的手顿了顿,墨滴险些污了刚写好的奏报节略。
是了。在旁人看来,长公主殿下特意寻来他正需的西域地理典籍,自然是“上心”的表现。或许还会暗自揣测,这是否暗示着某种超乎寻常的青睐。
谢云归垂眸,看着舆图上那些陌生的山川地名与旁注的工整小楷——那是殿下翻阅时留下的批注,关于某处山口可能存在的隐秘通道,关于某条商路近年的异常货物往来。批注冷静,精准,与他正在追查的信王余孽及西边匠人线索严丝合缝。
这哪里是风花雪月的“上心”?
这分明是主将给前锋递送最新敌情舆图时,顺手指点了几处要害关隘。
旁人谈恋爱:红袖添香,赌书泼茶,互赠诗词香囊。
他与殿下:一个递舆图附战术要点,一个回赠“乌星”附带使用说明和解毒方子。
谢云归扯了扯嘴角,想笑,又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将那舆图仔细卷好,与殿下先前送来的、关于北境军械损耗的密报并排放置。案头一角,还躺着那枚冰冷坚硬的“乌星”,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真是……再“硬核”不过的关怀。
可偏偏,他握着那枚“乌星”,或是展开那卷批注详尽的舆图时,心底涌起的,并非被当作工具的冰冷,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熨帖的安定。仿佛漂泊无定的孤舟,终于接到了来自灯塔明确无误的、关于暗礁与风浪的讯号。哪怕那讯号是用最冷硬的密码写成,也胜过万千句无用的“保重”。
又某日,微雨,于返京官船舱内
午后小憩初醒,舱外雨声淅沥。谢云归靠在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伤处早已愈合、只余淡淡疤痕的位置。那里曾被她指尖触碰过。
他想起方才廊下偶遇茯苓,听得她与另一侍女低声笑谈,说是京中某位郡主新得了未来夫婿托人快马送来的岭南鲜荔,虽路途遥远耗损大半,仍被传为佳话,羡煞旁人。
鲜荔啊……
谢云归望向窗外迷蒙的雨雾和浩渺的江水。若按那等“佳话”的标准,他此刻是否该命人飞骑去江南寻些时鲜的杨梅或枇杷,不顾驿站劳顿、人马损耗,只为博殿下一笑,或彰显“心意”?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转了一瞬,便被他自行掐灭,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殿下会喜欢那种徒耗人力物力、只为一己口腹之欲或虚名的“心意”吗?恐怕只会觉得蠢,且浪费。
那他能为殿下做些什么?
他视线落在案头未写完的、关于如何利用信王倒台后空出的部分职权,更有效监控北境与西域商路的条陈上。笔尖顿了顿,他又抽出一张纸,开始草拟另一份:关于年节期间京城各府邸往来车马、人员异动的监察要点,尤其是与后宫、几位皇子及往日与信王有过牵连的府邸。
雨声潺潺,笔下字迹渐密。没有鲜荔,没有情诗,只有冰冷的算计与缜密的布局。
这大概就是他能给出的“心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将前路可能的荆棘多拔除几丛,将暗处窥伺的眼睛多清理几双。
如此“心意”,说与外人听,只怕要斥他冷血无情,不解风月。
可谢云归知道,他的殿下,要的或许就是这份“冷血无情”的周全。比起鲜荔,她大概更愿意收到一份列明了潜在威胁与应对方案的密报。
烛火下,他清俊的侧脸无波无澜,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这恋爱谈的……真是别开生面。
腊月廿九,晴,于公主府外书房
年关最后的忙碌。谢云归刚从户部衙门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间的寒气与琐碎公务带来的些许疲惫。他正欲将几份需要殿下过目的盐税革新草案理出重点,却见茯苓引着一位面生的嬷嬷进来,说是皇后娘娘宫中来的,给殿下送年赏,顺带……问安。
问安是假,探听口风是真。无非是年节宫宴上,陛下或许会问及殿下“终身大事”,娘娘想让殿下心里有个准备,或是……若有属意,不妨私下递个话。
那嬷嬷说话含蓄又直白,笑容妥帖,目光却时不时扫过侍立在侧的谢云归,带着审视与估量。
谢云归垂手立在殿下身侧后方半步,面上温润如常,心下却如同浸在冰水里。那些关于“归宿”、“夫婿”、“开枝散叶”的字眼,像细密的针,扎在他最敏感也最偏执的神经上。
他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袖中手指蜷缩的冲动,才能维持住面上那副恭谨聆听、仿佛事不关己的表情。
直到殿下用那句“本宫自己,便是自己的归宿”,轻描淡写又斩钉截铁地,将一切试探与期待都挡了回去。
嬷嬷讪讪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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