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只道:“请谢侍郎稍候。”然后转向承恩侯夫人,语气依旧平淡,“夫人好意,本宫心领了。只是公务繁忙,不便久陪。茯苓,送夫人。”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承恩侯夫人脸色红白交错,终究不敢多言,讪讪起身告退。
待暖阁内重归清净,沈青崖才道:“让他进来吧。”
谢云归步入暖阁时,身上还带着屋外清冷的空气。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常服,衬得人愈发清瘦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显是连日奔波所致。他行礼时,目光极快地从沈青崖略显闲适的装扮上掠过,又迅速垂眸。
“可是北境有消息了?”沈青崖直接问道,示意他坐下说话。
“是。”谢云归在下方椅子上坐了,脊背挺直,双手规整地置于膝上,“我们派往草原的人,已初步传回消息。‘黑石部’残部确与西边匠人有联系,但其内部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对于是否继续涉足火器之事,颇有分歧。至于那枚信王世子私印的来历,目前尚无头绪,但可以确定,非世子本人近期流出。”
他汇报得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完全是工作汇报的模式。沈青崖听着,偶尔问一两个关键细节,两人一来一往,效率极高。暖阁内只剩下他们冷静分析局势的声音,与方才同承恩侯夫人那番鸡同鸭讲的对话,形成了鲜明对比。
正事谈完,暖阁内有一瞬的安静。炉火噼啪,梨花香袅袅。
谢云归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方才……云归在廊下,似乎听到暖阁内有女客?”他问得小心翼翼,像是怕触及什么忌讳。
沈青崖瞥了他一眼,觉得有些好笑。他这谨慎探究的模样,倒像是那些生怕妻子与外人多说了几句话的……嗯,传统夫君。
“是承恩侯夫人,来送些年礼。”她随口道,并不打算多说。
谢云归“哦”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年关将近,各家走动是常事。只是……殿下身份特殊,难免有人存了别样心思。殿下……还需多加留意。”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提醒她注意那些借着年节攀附、甚至打她婚事主意的人。
沈青崖看着他这副明明想提醒、又怕越界、只能拐弯抹角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有意思。这大概就是他所能表达的、最接近“关怀”甚至“醋意”的方式了——不是直白地说“我不喜欢别人接近你”,而是从“安全”、“规矩”、“身份”的角度来迂回提醒。
“谢侍郎觉得,本宫该如何‘留意’?”她起了点捉弄的心思,故意问道。
谢云归显然没料到她会反问,怔了一下,随即正色道:“殿下聪慧,自有决断。云归只是觉得……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些许闲杂人等的聒噪,不必入耳,更不必……费心应对。”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硬。
沈青崖听懂了。他的“非常之事”,大概是指该冷脸就冷脸,该逐客就逐客,不必讲究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这倒很符合他一贯的、解决问题导向的思维。
“谢侍郎说得是。”她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方才承恩侯夫人倒是提醒了本宫一事。”
谢云归立刻抬眼,眼神里带上一丝警觉:“何事?”
沈青崖看着他瞬间绷紧的神经,心下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她说,女子终究需有个‘归宿’,方算圆满。”她刻意停顿,观察着他的反应。
果然,谢云归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眉头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起清晰的怒意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荒谬!”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抬高了些,带着压抑的怒气,“殿下乃天潢贵胄,心怀天下,岂是那些寻常闺阁女子可比?‘归宿’之说,简直是……愚不可及!”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激动,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下来,但眼神依旧锐利,“殿下切莫将这些无稽之谈放在心上。”
沈青崖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恨不得立刻将“归宿论”踩进泥里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疏离淡漠的笑,而是真正感到有趣、甚至有些开怀的笑声。清越的笑声在安静的暖阁里回荡,让谢云归彻底愣住了,有些无措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何发笑。
“谢云归啊谢云归,”沈青崖笑了一会儿,才慢慢止住,眼中还残留着笑意,看着他,“你可知道,你方才那番话,若让外人听了去,只怕要骂你‘大逆不道’,竟敢藐视世间女子的‘正道’。”
谢云归抿了抿唇,眼神依旧固执:“云归只知,殿下便是殿下。殿下所行之路,所思所想,岂是那些庸碌之人可以妄加揣测、套以俗规的?”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维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