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送来的那对“乌星”,被沈青崖放在了书房最顺手的多宝格暗格里。没有束之高阁,亦未随身携带,只是在她需要独自处理某些敏感文书或饮下来路不明的茶水前,会自然而然地取用。它成了一件称手、安心的工具,就像她库房里那些特制的笔墨纸砚,或是暗卫们腰间不起眼的佩刀。
它的存在,安静地印证着谢云归那份“错频”的关心——不涉风月,不论情愫,只是基于现实危险评估后,提供的、最硬核的“解决方案”。沈青崖对此接受良好,甚至觉得比收到一匣子珠宝或一阕酸诗要舒心得多。
腊月廿八,年关更近。宫中琐事、府中庶务、北境暗涌、江南疑踪……诸般事务交织,沈青崖忙得几乎脚不沾地。这日午后,好不容易在书房偷得片刻闲暇,她正倚在窗边矮榻上,就着难得露脸的冬日暖阳,翻看一本新得的、关于西域地理风物的杂记,权当换换脑子。
茯苓轻手轻脚进来,面带难色,低声道:“殿下,承恩侯夫人递了帖子,说听闻殿下前些日子微恙,特携了些上好的血燕和野山参来探望,此刻正在花厅等候。”
承恩侯夫人?沈青崖在脑中过了一遍。那是先帝一位太妃的娘家侄媳,算起来是远得不能再远的姻亲,平日里并无甚往来。此刻借着由头凑上来,无非是年关节下,想走走动,攀攀交情,或是家中子侄有了什么想头。
若是往常,沈青崖多半会寻个由头推了,或是让茯苓出面打发了便是。但今日不知是那冬日暖阳过于熨帖,还是连日紧绷的心神确实需要一点无关紧要的“杂音”来调剂,她竟起了几分兴致。
“请去暖阁吧,上好茶。”她合上手中的杂记,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家常的月白襦裙,外罩了件浅杏色绣缠枝梅的比甲,发髻也只松松绾着,簪了支素银簪子,便往暖阁去了。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暖,博山炉里逸出清雅的梨花香。承恩侯夫人是个四十许的妇人,保养得宜,穿着簇新的绛紫色缠枝莲纹缎面袄子,头上珠翠环绕,见沈青崖进来,忙不迭起身行礼,笑容殷切得几乎要溢出脸颊。
“殿下金安!妾身听闻殿下前些日子凤体欠安,心中甚是挂念,特备了些微薄之物前来探望,还望殿下莫要嫌弃。”说着,便让身后跟着的丫鬟奉上两个描金红漆的礼盒。
沈青崖淡淡颔首,受了礼,示意茯苓收下,请她落座。
寒暄不过三两句,承恩侯夫人便按捺不住,将话题引向了自家那个“不成器”的、今年刚中了举人的小儿子身上。言辞间满是为人母的骄傲与含蓄的炫耀,又不着痕迹地打听着朝中近日可有适合年轻人的空缺,或是今年春闱主考的风向。
沈青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杯盖子,心思却飘到了谢云归身上。若是他在场,会如何应对这种场面?大概会温文尔雅地附和几句,然后滴水不漏地将话题引开,或是给出一些听起来有益、实则毫无实质内容的“建议”吧。那是他熟悉的、属于这个时代规则内的社交语言。
而她,只觉得……有点吵,也有点无聊。
正神游间,承恩侯夫人话锋忽然一转,带上了几分亲热与试探:“殿下如今凤体康健,真是社稷之福。只是……殿下常年辛劳,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体贴照料,终究是让人放心不下。妾身斗胆说句僭越的话,这女子啊,无论身份如何尊贵,终究还是要有个归宿,才算圆满。不知殿下……心中可有过思量?”
来了。沈青崖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这才是今日探访的“正题”吧。借着关心之名,行试探甚至保媒拉纤之实。大约是在她这里为自家子侄寻前程的路子走不通,便转而想探听她的“婚事”,若能牵上线,便是天大的富贵与倚仗。
若是别的闺阁女子,听到这般直白的“归宿”论调,只怕要羞红了脸,或心生期盼,或愠怒不语。但沈青崖只觉得……荒谬。仿佛在听一个来自遥远异域的、完全无法理解的神话故事。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承恩侯夫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夫人多虑了。本宫身为皇女,受天下奉养,自当以社稷为重。至于‘归宿’……”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冽的弧度,“本宫自己,便是自己的归宿。”
承恩侯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在她,以及这世间绝大多数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女子终究是要依附于男子、依附于家庭的。“自己便是自己的归宿”?这简直……离经叛道,闻所未闻!
“殿、殿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那双清冷平静的眼眸注视下,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暖阁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恰在此时,茯苓在门外禀报:“殿下,谢侍郎求见,说是有北境事务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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