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离去后,书房里那点似有若无的暖意并未立刻消散。沈青崖批阅了几份文书,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掠过案头那个樟木匣子。紫檀笔温润的触感、歙砚清冷的石质,还有那句朴素的“笔底波澜,砚田丰稔”,像几缕极细的丝线,缠绕在心头,让这个原本寻常的、甚至有些疲于应付的“千秋之日”,有了些不一样的质地。
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天色向晚,宫宴在即。
茯苓领着侍女进来为她更衣。那身新裁的“雨过天青”软烟罗罩衫轻薄如雾,颜色澄澈,行动间光华流转,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清冷。长发绾成慵懒的坠马髻,只簪了那支指定的白玉嵌碧玺长簪,素净中透出天家贵气。
“殿下今日这身,真真是‘清水出芙蓉’。”茯苓一边为她整理袖口,一边由衷赞叹,“谢侍郎挑料子的眼光倒是极好。”
沈青崖对着镜中的自己,未置可否。目光落在镜旁妆台上一个巴掌大的剔红漆盒上,那是午后皇后宫中送来的生辰贺礼之一,里面是一整套新贡的南洋香料,据说调制出的香膏馥郁持久。
她素日不喜浓香,宫中御制的那些龙涎、沉水香气韵虽佳,但总带着一股程式化的“贵气”,闻久了便觉沉闷。她更喜欢清冽些的气息,比如雪后松针,或是陈年墨锭的松烟味,甚至……那日谢云归袖中隐约传来的、混合着药草与干净皂角的清苦气息。
脑中莫名闪过那支紫檀笔,笔杆上浅雕的玉兰。玉兰香气清幽,初春开放,于料峭寒风中带来第一缕暖香……
“把那盒香料拿来。”她忽然道。
茯苓依言取来漆盒打开,里面是十数个精巧的琉璃小瓶,贴着“蔷薇露”、“苏合油”、“茉莉浸”、“龙脑香”等标签,琳琅满目。
沈青崖指尖在那些小瓶上逡巡,最后停在一个标注着“古法梅花香脂”的琉璃瓶上。瓶身透出里面膏体细腻的淡粉色。她拔开小巧的玉塞,一股清冷幽邃、带着丝丝甜润的梅香便飘散出来,不似一般花香甜腻,反倒有几分冰雪的凛冽感,尾调却蕴着暖意。
这香气……竟有几分意思。
她用小银匙挑出一点香脂,置于掌心温热,那梅香便愈发明显,冷中带暖,清冽又缠绵。
“用这个吧。”她将香脂递给茯苓,“少用些,点在耳后与腕间即可。”
茯苓有些讶异,殿下向来不用这些。但她什么也没问,只依言细心为沈青崖点上。
清冷的梅香丝丝缕缕萦绕开来,与她身上“雨过天青”的料子、清雅的装扮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仿佛她整个人就是从一幅雪中寒梅图里走出来的。
准备停当,正要起身赴宴,书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却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墨泉刻意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声音在廊下响起:“茯苓姑娘,烦请通禀殿下,谢大人有急事求见!”
沈青崖眉头微蹙。谢云归才离开不到一个时辰,能有何等急事,让他不顾宫宴在即,再次折返?
“让他进来。”她重新坐回椅中。
谢云归几乎是随着话音快步而入。他脸色比离开时苍白了些,气息微促,额角似有薄汗,眼中带着罕见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甚至连氅衣都未来得及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殿下恕罪。”他匆匆一礼,语速极快,“云归方才回府途中,接到北境暗线传来的紧急密报,不敢耽搁。”
北境?沈青崖神色一凛:“说。”
“是。”谢云归从怀中取出一枚细小蜡丸,捏碎后展开一张纸条,声音压低,“线报称,三日前,也就是腊月廿四,草原‘黑石部’残余势力,联合西边来的几个不明身份的匠人,趁年关守备松懈,突袭了我们在北境秘密设置的、用于拆解研究信王火器的临时工坊。”
沈青崖眸光骤冷:“结果如何?可有人伤亡?图纸与部件是否丢失?”
“对方目标明确,行动迅猛。守卫猝不及防,有七人受伤,其中两人重伤。所幸,最核心的图纸与部分关键部件,因存放隐秘,未被发现。但……”谢云归顿了顿,声音更沉,“工坊内已拆解大半的几件火器原型,以及一批用于试验的特殊物料,被对方夺走。更麻烦的是,他们撤离时,有意在现场留下了……信王世子的一枚私印。”
“私印?”沈青崖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想嫁祸?还是故布疑阵?”
“目前尚不明朗。但此举无疑是想将水搅浑,暗示信王余孽未清,甚至可能与外部仍有勾结,从而转移朝廷视线,为他们自己争取时间。”谢云归快速分析,“线报还说,袭击者中有人身手路数极为怪异,不似中原武林,也不像草原鞑靼,倒有些像……更西边那些传闻中的‘影行者’。”
影行者?沈青崖对这个称呼略有耳闻,据说是西域某些隐秘部族培养的刺客与探子,行事诡秘,擅长潜伏与破坏。若真是他们介入,事情就更为复杂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