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七。
寻常日子。宫中与各府都忙着准备除夕大典与年节往来,琐事繁多。沈青崖晨起梳妆时,茯苓照例捧上今日需过目的文书清单与拜帖,却在她耳边轻声提了一句:“殿下,今日是您生辰。宫中一早送来了陛下的赏赐,按例是些金银玉器、锦缎皮毛,已收入库房。皇后娘娘和几位太妃处也各有表礼送来。”
沈青崖执簪的手微微一顿。
生辰。
她都几乎忘了。深宫岁月,年节庆典是礼制,是政治,是场面。个人的生辰,于皇家而言,也不过是又一个需要按制赏赐、接受朝贺的仪典日子。母妃去后,便再无人会记得她爱吃什么,畏寒几何,更无人会在这样的日子,只为她沈青崖一人,真心道一句“喜乐”。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淡忘了。生辰与否,并无不同。依旧是批不完的奏报,赴不完的宫宴,权衡不完的利害。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将玉簪稳稳插入髻中,面色无波,“照旧例处置便是。今日可有紧要政务?”
“回殿下,并无特别紧要的。只是午后几位宗室长辈循例要来府中贺寿,礼部也递了帖子,晚间宫中在麟德殿设了小宴。”茯苓答道,顿了顿,又轻声说,“谢侍郎一早也递了拜帖,说是有‘年节疏浚工事后续章程’需面呈殿下定夺,问殿下何时得空。”
谢云归?沈青崖眉梢微动。他倒是勤勉,年关底下还不忘公务。只是……选在今日?
“让他未时来吧。”她随口道,“正好宗室那些人聒噪,他来议事,倒可挡一挡。”
“是。”
午后,宗室女眷们果然陆续到来。多是些按礼制不得不走的过场,满口的吉祥话,眼底却是试探与打量。沈青崖端坐主位,噙着恰到好处的淡笑,应酬得滴水不漏,心底却已倦极。直到茯苓来报,谢侍郎已至前厅等候。
她如蒙大赦,借口有紧急政务,打发了众人,这才起身往书房去。
书房内,谢云归已候在那里。他今日未穿官服,着一身雨过天青色云纹锦袍,外罩墨狐裘氅,衬得人清雅挺拔。见到沈青崖进来,他躬身行礼:“下官参见殿下,恭贺殿下千秋。”
语气恭谨如常,并无特别。
沈青崖“嗯”了一声,走到书案后坐下:“谢侍郎有何紧要章程?”
谢云归上前,将手中捧着的卷宗呈上,却并非厚重文书,而是一个尺余长、半尺宽的扁长木匣。匣子以寻常樟木制成,纹理古朴,打磨得光滑,却无任何装饰,只在合口处贴着一方小小的、印着“停云斋”字样的红纸封签。
“这是……”沈青崖目光落在匣上。
“回殿下,”谢云归垂眸,声音平稳,“此乃清江浦当地数位老河工与匠人,依据历年水文与此次疏浚经验,合力绘制的一份‘沿河险工要害及维护要略图说’。非官府正本,乃民间私绘,故而不入章程公文,然其中所载经验细节,颇有可采撷之处。下官以为,或于日后河防有益,故特呈殿下阅览。”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沈青崖看了他一眼,伸手打开木匣。
预想中的图纸并未出现。
匣内铺着深蓝色的丝绒衬底,上面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左侧,是一支笔。笔杆并非名贵的玉石象牙,而是色泽温润沉静的紫檀木,打磨得极为光滑,顶端浅浅雕着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线条简洁流畅。笔头是紫毫,尖、齐、圆、健,一看便是上品。
右侧,则是一方砚。砚色青黑,质地坚润,是上好的歙石。砚堂开阔平整,墨池深峻,边缘雕着连绵的云水纹,古朴雅致。砚旁还搁着一小块同样质地的墨锭,隐隐透出松烟清香。
都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珍品,却样样合她平日用度喜好——她惯用紫毫,嫌玉笔过于匠气,偏爱木质的温润手感;用墨讲究,非松烟不用;批阅文书时,一方趁手的好砚,远比华而不实的摆设来得实在。
更难得的是,这两样东西,看似简单,但无论是紫檀笔杆的打磨、玉兰雕刻的刀工,还是歙砚的选料与云水纹的雕琢,都透着一种低调的精心与恰到好处的雅致。绝非市面上随意可购得之物。
沈青崖的目光在那支笔和那方砚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抬起,看向依旧垂首立在一旁的谢云归。
“谢侍郎,”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便是你说的‘险工要害图说’?”
谢云归依旧没有抬头,只低声道:“图说……在下官心中,已默记无误。若殿下需要,随时可誊录呈上。”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今日殿下生辰,下官……聊备薄礼,恭祝殿下——笔底波澜,砚田丰稔,岁岁安康。”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祝愿。只是最朴素的“笔底波澜,砚田丰稔”——愿她所书所谋,皆能顺遂;愿她耕耘之处,皆有收获。还有那句最简单的“岁岁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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