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收到那份关于丰乐坊绸缎庄的清查方案时,正是午后小憩初醒。
窗外冬日暖阳透过茜纱,在临窗的书案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她披着件半旧的月白绫袄,长发松松绾着,正执着一卷《盐铁论》闲看,眉宇间带着一丝未散的慵懒倦意。
茯苓将那份装订整齐、墨迹犹新的方案轻轻放在案角,低声道:“殿下,谢大人呈上的,说是……‘初拟’。”
沈青崖“嗯”了一声,目光未离书卷,只随意用指尖将那份方案拨到近前,就着午后的光线,闲闲翻开。
起初,她看得并不如何上心。丰乐坊那几家铺子的首尾,她心中早有成算,交给谢云归,与其说是委以重任,不如说是顺手丢过去的一桩不大不小的“考题”,既是验看他伤愈后的状态,也是看看他经过前几日那场“醍醐灌顶”后,行事风格可有变化。
她以为会看到一份工整、周全、带着些谢氏特色的、于稳妥中暗藏机锋的方案。就像他以往呈上的那些文书,无可指摘,却也……意料之中。
然而,只看了开篇几句,沈青崖翻页的手指便微微一顿。
目光凝在纸面上。
这方案……不太一样。
遣词造句依旧精准老辣,但那股子字里行间以往总若有若无萦绕着的、刻意求工的“温润”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刀劈斧斫般的直白与锐利。没有迂回铺垫,没有委婉试探,开宗明义,直指核心:铺面产权转移的猫腻、账目虚实的关窍、背后可能牵涉的几股势力、以及……最为简单粗暴却也最为有效的清查步骤——封账、锁库、拿人、分头讯问,以快打慢,不容喘息。
甚至,他还预判了对方几种可能的反扑手段,并给出了相应的、同样干脆利落的压制对策。字字如钉,敲在实处,透着一股久经实务、洞悉人性弱点的冷硬与果决。
这不像是一个翰林出身的文官手笔,倒像极了那些在刑名钱谷里翻滚了半辈子、见惯了魑魅魍魉的积年老吏所为。不,甚至比那些人更……“懂行”。不仅懂规矩,更懂如何利用规矩,甚至在某些模糊地带,如何创造性地“解释”规矩,以达到目的。
沈青崖慢慢坐直了身体,原本那点漫不经心的慵懒渐渐褪去,眼底浮现出认真的神色。
她翻过一页,又一页。
越看,神色越沉静,却也越专注。
这方案里,没有她预想中的“证明”或“表现”,没有刻意迎合她喜好的“雷霆手段”或“斩草除根”式的激进。它冷静,客观,甚至有些冷酷,只专注于最高效、最稳妥地解决问题本身,扫清障碍,达成目标。至于手段是否漂亮,姿态是否优雅,似乎全然不在考量之内。
就像……一个最顶尖的工匠,面对一件需要修复的复杂机括,眼里只有各个零件的功能、损坏程度、以及如何用最合适的工具和步骤将它们恢复如初。至于这机括本身是否精美,修复过程是否具有观赏性,他根本不在意。
这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与表演、纯粹基于理性与经验的“专业”。
沈青崖感到一丝陌生,却又隐隐有种……“本该如此”的了然。
这或许才是谢云归褪去所有伪装后,真正的底色。不是在悬崖边扭曲求存的野草,不是渴求皈依的迷途者,而是一个在残酷现实中早早被锻造出来的、高度理性的问题解决者。之前那些温润、偏执、乃至脆弱,或许都是这底色之上,因应不同情境而披上的、或主动或被迫的外衣。
如今,他似乎决定,在她面前脱下那些繁复的外衣,只以这最本质的“专业”面目相对。
她看完了最后一页,合上方案,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屋子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沈青崖望着窗外被阳光照得有些耀眼的庭院积雪,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她发现自己好像……又一次,“想复杂”了。
当初将这事丢给谢云归时,她脑中已飞快转过了数种可能:他或许会借此表忠心,或许会展示手腕以求重用,或许会暗中夹带私货,或许会因前事而小心翼翼、过分求稳……
她预设了种种复杂的动机与可能,并准备好了相应的审视与应对。
可谢云归交上来的,就是这么一份……纯粹的“解决方案”。
目的明确,路径清晰,手段有效。仅此而已。
就像她年少时在宫学,那位以迂腐着称的经学博士,能将一句“学而时习之”旁征博引、引申发挥,滔滔不绝讲上大半个时辰,直讲得底下皇子公主们昏昏欲睡。她每每听得不耐,只觉得明明一句话便可说清的道理,为何要如此叠床架屋、故弄玄虚?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那不是博士不懂,那是他的“生存之道”——用繁复的诠释彰显学问,用冗长的讲授占据课时,用看似深奥的引申来掩盖可能的浅薄与不确定。
可她从此却落下一个毛病:总下意识地认为,任何呈到她面前的事情、话语、方案,背后都必然藏着层层叠叠的深意、算计与弯绕。她习惯了先去解构,去分析动机,去预判背后的博弈,就像解一道复杂的九连环,不把每一个环都拆开看明白,就无法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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