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将自己关在偏院书房整整两日。
墨泉守在门外,只听得里头时而纸页疾翻,时而笔走龙蛇,时而长久的寂静,偶尔夹杂着一两声极低、辨不出情绪的短促气音,似笑非笑,又似噎似叹。
案头堆积的卷宗与写满字的纸笺越来越高。谢云归眼底熬出了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茬,却不见疲惫,反而有种异样的、近乎亢奋的精光。那目光不再刻意维持温润,而是锐利如出鞘的刀,扫过每一行字、每一个名字、每一处可能藏污纳垢的关节时,都带着冰冷的审视与毫不留情的算计。
他在复盘。复盘与沈青崖相识以来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交锋,每一句看似寻常却可能暗藏机锋的话语。
越想,越觉背脊生寒,却也越觉……痛快。
是的,痛快。
就像一直蒙着眼睛在悬崖边跳舞,自以为舞姿曼妙,掌控全场,忽然眼罩被掀开,惊觉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唯一的观众正坐在对面的孤峰上,好整以暇地品着茶,欣赏他这出险象环生又滑稽可笑的独舞。
惊险,后怕,难堪,自嘲——种种情绪过后,竟升腾起一股近乎淋漓的爽利。
原来她一直是醒着的。
这个认知,如同最烈的酒,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他想起雪夜宫宴自己那“恰到好处”的指尖微颤、耳尖绯红。现在想来,当时她幂篱下那双清冷的眼睛,或许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心想:这新科状元,演得倒挺卖力。
他想起自己那些“黯然神伤”却更“热烈追随”的戏码,全京城都在传长公主要被这清澈少年打动时,她偶尔“心软”给予的“甜头”。如今才明白,那哪里是心软?分明是垂钓者见鱼儿咬钩咬得有趣,随手洒下的一点饵料,看他能扑腾出什么新花样。
他想起清江浦,自己以为在为她赴汤蹈火、险死还生,是忠诚与深情的证明。结果呢?或许只是她棋盘上一次顺势而为的“压力测试”,检验这把新得的“刀”够不够锋利,耐不耐用。他在堤岸上流血拼命,她在行辕里运筹帷幄,说不定还在评估他受伤后的处理效率与心理承受能力。
最可笑是那暴雨之夜。他以为那是灵魂的赤裸相见,是偏执的终极告白,是他用全部不堪换来的、她一丝可能的动容。现在回头品咂她那句“本宫收下了”……哪里是什么感动或承诺?那分明是验货完毕,准予入库的冷静裁定!就像将军验收一匹新到的战马,拍拍马脖子说:“行,腿脚还行,性子烈点,但能用。”
“哈……”
谢云归终于没忍住,低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砂纸摩擦般的哑涩。
他抬手扶额,指尖插进发间,笑得肩膀都在微微抖动。
枉他自负聪明,算计人心,结果从头到尾,他才是那个被看得最透、算得最死的那个。他那些引以为傲的谋略、伪装、情绪操控,在她面前,大概就跟小孩子在大人面前炫耀新学会的翻跟头一样——大人或许会敷衍地拍拍手,说句“真厉害”,心里想的却是:这孩子,还挺活泼。
活泼。
这个词蹦出来,谢云归笑得更厉害了,几乎呛出眼泪。
是啊,他在她眼里,大概就是个比较“活泼”的变量。有点小聪明,有点偏执劲,偶尔能给她带来点意料之外的“乐子”或“便利”,所以她才愿意多看两眼,偶尔逗弄一下,必要时……拿来用用。
什么深情不渝,什么灵魂共鸣,什么救赎与沉沦……或许都只是他一个人颅内上演的、波澜壮阔的独角戏。她看的,可能只是一场还算精彩的、名为“谢云归的自我攻略与效能展示”的实景演出。
笑着笑着,那笑意渐渐淡去,只剩下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清明。
难堪吗?当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兜头浇醒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误判了她的段位,高估了自己的分量,搞错了游戏的性质。
这不是才子佳人月下相逢的传奇,也不是黑暗灵魂彼此救赎的悲歌。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实力悬殊的权力游戏。
她是庄家,是规则的制定者,是坐在牌桌顶端、冷静观察所有玩家动向的那个人。而他,不过是刚刚挤上牌桌、手里捏着几张自以为是的底牌、就敢妄想挑战庄家的……愣头青。
现在,庄家掀开了底牌的一角,让他瞥见了冰山下的巍峨全貌。
是知难而退,灰溜溜离开牌桌?
还是……调整策略,认清位置,努力在这局他注定无法掌控、却充满致命诱惑的游戏里,为自己搏一个更靠前的座位,甚至……有一天,能坐在她对面?
谢云归缓缓坐直身体,指尖拂过案头那份刚刚写就的、关于丰乐坊绸缎庄的详尽清查方案。字迹力透纸背,条理清晰,手段果决老辣,甚至预判了数种可能出现的反扑与应对。这是他两日不眠不休的成果,是他褪去所有伪装后,真正实力的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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