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小年夜。
宫中循例有赐宴,但沈青崖以“风寒未愈,恐过病气”为由推了。皇帝知晓她入冬后确实抱恙,也未勉强,只额外赏了一席御膳并几样精巧的节礼到公主府。
府中各处已挂了红绸,廊下也悬了新糊的纱灯,透出暖黄的光。下人们脚步轻快,透着年节将临的喜气,但在沈青崖居住的主院附近,一切仍保持着惯常的肃静。
书房里,沈青崖批完了今日最后一份关于来年开春桑蚕丝税的奏议,搁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窗外天色早已黑透,雪不知何时又细细密密地落了起来,映着廊灯,宛如碎玉琼瑶。
茯苓轻手轻脚进来,换了炭盆里将熄的炭,又将一个温热的手炉塞进她手中,低声道:“殿下,御赐的席面已按例分赏下去了。小厨房另备了几样清淡的粥菜,殿下可要现在用些?”
沈青崖没什么胃口,摇了摇头:“先放着吧。”她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上,明日便是封印假前的最后一日,还有许多事未了。
茯苓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默默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沈青崖拥着手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炉套上细腻的绣纹——是仙鹤祥云,宫中内造的样式。她忽然想起谢云归上次送的那个素青锦囊,里面似乎也绣了极简的云纹,针脚倒是细密。那锦囊她后来一直放在书案抽屉里,天最冷时拿出来握一会儿,确有暖意。
正有些出神,门外传来熟悉的、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这个时候?沈青崖眉梢微动。“进。”
谢云归推门而入,肩头与鬓发上沾着未化的细雪,带来一股室外的清寒之气。他手中并未捧着惯常的文书卷宗,而是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双层竹编食盒。
“殿下。”他行礼,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些,“下官方才从户部衙门出来,路过东市,见一家老字号粥铺还开着,他们家的鸡茸粟米粥与桂花糖年糕,据说是祖传手艺,暖胃适口。想着殿下晚膳未用,便……擅自带了些来。”
他说得平缓,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顺道而为的小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她依旧苍白的面色和案头那明显未动的茶盏。
沈青崖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朴素的食盒上,又移到谢云归被雪濡湿的肩头。东市与户部衙门,并不顺路。且这般时辰,寻常粥铺早已打烊。
他特意去的。
这个认知,让心底某处微微动了一下。不是为这粥点,而是为这份……过于周到的“擅自”。
“谢侍郎有心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放那儿吧。”
谢云归依言将食盒放在靠窗的小几上,打开上层,取出一个用厚棉套裹着的青瓷粥罐,又拿出一碟晶莹剔透、点缀着糖桂花的白糯年糕。粥罐盖子揭开,一股混合着鸡茸鲜香与粟米清甜的温热气息顿时弥漫开来,冲淡了满室的墨香与药气。
他布好碗勺,退开两步,垂手而立:“殿下趁热用些吧。下官……告退。”
“等等。”沈青崖忽然开口。
谢云归脚步顿住,抬眸看她。
沈青崖却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簌簌落下的雪上。“雪夜路滑,谢侍郎此刻回府,恐有不便。”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既然来了,便坐吧。粥……既带了,本宫也用不完。”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甚至不太符合她一贯的作风。但或许是这雪夜过于寂静,或许是那粥香过于暖人,又或许……是她忽然觉得,总是一个人对着这满室公文与孤灯,有些过于清冷了。
谢云归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片深沉的柔和。他并未推辞,只恭敬道:“谢殿下体恤。”然后在方才茯苓搬进来的那张铺了厚垫的圆凳上坐下,却只坐了半边,姿态依旧恭谨。
沈青崖起身,走到小几旁坐下。粥还烫着,她用小勺缓缓搅动,热气氤氲上脸,带来些许湿暖。鸡茸炖得极烂,与熬出米油的粟米融为一体,入口绵滑香浓。年糕软糯弹牙,桂花糖的甜意清浅不腻。
她确实饿了,慢慢地用了小半碗粥,又尝了一块年糕。胃里暖起来,连带着僵冷的四肢也仿佛松快了些许。
谢云归静静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指执着瓷勺的动作上,见她肯用,眼底便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安然。
一时间,书房内只有细微的餐具轻碰声,与窗外愈发绵密的落雪声。
用完粥点,茯苓悄无声息地进来收拾了碗碟,又换上新沏的热茶。茶是谢云归上次带来的、一种产自闽地的红茶,汤色红亮,香气醇厚,尤其适合冬日。
沈青崖捧着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入掌心。她抬眼看向谢云归,忽然问:“谢侍郎府上,年节如何安排?”
谢云归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回殿下,臣孑然一身,在京中并无亲族。年节时,大抵……如常。” 语气平淡,听不出寂寥,却更显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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